10月18日
“早上好,秋草君。今天你幫我值日吧。”女孩子笑着站在課桌面前,對低着頭剛剛坐在座位上的秋草良也說。
可是面前的復讀生只是低着頭,有些動作遲緩的拉開了書包,有些敷衍的隨手拿了一本書,放在桌子上。
“秋草君?你怎麼了?”女孩子覺得有些奇怪,往日軟脾氣又不會拒絕人的秋草,竟然會對她熟視無睹:“秋草君!你聽到我說話了麼!”
“啊?”面前的男生惶惶然抬起頭來,茫然的問到。女孩卻被嚇得後退了一步,秋草兩眼佈滿血絲,嘴脣乾裂,臉色發青,似乎經歷了什麼重大打擊,眼神發直,落在女孩身上,卻讓她感覺身上有些發涼。
“你……你怎麼了?是……發生什麼事了麼?”女孩有些忐忑的問這個入校剛剛一個月的秋草良也。
“不!不!沒事兒——”他猶如要從座位上彈起一般,高聲說道。驚恐的雙眼死勾勾望着對面的女孩,猶如要用眼神殺死她一般。
教室中的大部分人都朝這邊望來,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軟下聲來說道:“不……沒什麼……”
那女孩卻不想再與他多說,眼神奇怪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秋草連忙對周圍同樣眼神奇怪的同學勉強的笑了一笑,低頭趴在了自己的課桌上。坐在最角落的他,一副不想與人說話或生病的姿態窩在桌子上,同學們雖然覺得好奇,但由於和他並不熟悉的緣故,沒人上前搭話。額頭墊着胳膊,秋草低着頭,看着自己放在黑色制服褲子上的右手。
大拇指的指節縫中似乎還有一些暗紅色的污垢,他連忙用左手的指節摳掉了血跡留下的污垢,抬起頭看了看周圍。幸好……大家都在晨讀,沒人關注他。
明明用洗潔淨搓洗無數遍的雙手,似乎還有着明顯的血的味道與痕跡,他低着頭,不斷摳着指甲縫中其實根本不存在的血垢。
這雙乾燥溫暖的手,放在自己穿着黑色褲子的腿上,他的每一根手指似乎都在自己的目光下不自在的抽動着,指尖存留不去的皮肉質感,讓他幾乎沒辦法用手指握住任何東西。根本不存在的濃烈血腥味,燻得他頭昏腦脹,幾乎要吐。
秋草良也姿態卑微的窩在角落中,沒人注視他實在太好了。
……
他清晰地記着幾個小時前,這雙手是如何穿過母親濃密的黑髮,是如何拽着父親指節僵硬的雙手在走廊上拖動,是如何……
“抱歉,我遲到了。”一個聲音突然在後門響起。
發呆的他也猛然抬起頭來,就看着一個慄色頭髮的男生站在後門處,半低着頭說道。
“啊……”老師看到了這個最近幾乎沒怎麼出現在學校過的傢伙,也愣了一下:“慄林同學?”
“啊,恩,是我。”慄林抬起了頭,一副好久不見的樣子揮了揮手。
老師正啞然,看着他姿態隨意的走回自己已經搬到最後一排的座位。
那是……慄林雅紀?秋草回想了一會兒,纔想起了那人的名字。曾經全校知名的優等生,性格有些怪異,總是不在學校,但似乎一個月前他家中出了什麼變故,所以成績一落千丈,更不常在校園出現了。
秋草看着這個似笑非笑的傢伙從教室那邊走進來,若無其事的瞥了他一眼,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被那一眼瞟過,條件反射的轉過頭來,低下腦袋,埋下身子。那種莫名其妙的難受與恐慌讓他整個人抽緊。
“啊啊啊啊——!!”他一低頭就看到自己的雙手沾滿粘稠的鮮血,溼淋淋的搭在雙腿上,整個人驚恐的尖叫出聲,猛然站了起來,撞翻了桌椅!
精神崩潰邊緣造成的假象,卻給了他逼真的質感,他甚至覺得黑色的褲腿上還有着黏溼溼的血手印,黏在自己雙腿上。
幾乎所有人都回過頭來,秋草看着無數雙猜疑好奇或厭惡的眼睛朝他看來,連忙想擺手解釋,可似乎所有的學生都在低聲討論着什麼……
他突然覺得雙腳黏在了地板上,低下頭去,卻看到從自己的腳下,從褲腿裏湧出無數鮮血來,發出咕嘟咕嘟的水漬聲,朝四周蔓延開來!
幻覺看到的鮮血卻幾乎把他逼瘋,他努力想抬起腳來,卻似乎從腳下的血泊中伸出無數雙手,抱緊了他的雙腿。
“不……不……”隨着他抱住頭的低聲呢喃,耳邊也似乎傳來了各種議論聲。
“聽說他殺了自己的父母……”
“噓……小聲點!還不知道他要怎樣,自首?還是……把父母分屍了藏起來了……?”
他的世界突然一片橘紅,似乎有慘厲的夕陽照了進來,每個人都回過頭來,捂着嘴低聲的討論些什麼,混沌的陽光太過刺眼,模糊了每個人的輪廓,他只聽得見低語以及猜忌或驚恐的眼神,在刺眼的夕陽中直直插進他內心。
“他竟做出了這樣的事情……竟然還這樣來上學……”
“明明未來就是死路一條,還在隱瞞什麼,明明心中明明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經無路可走了……到底還在掙扎些什麼啊……”
這議論聲明明就是幻想出來的,卻真實地不斷在耳邊回想!
虛幻中的夕陽,不存在的議論,妄想出的眼光,卻道出了他內心真實的想法。
明明親手捅死了父親,事情已經發生,罪證無法掩蓋,我還在僞裝掩蓋什麼……現在再怎麼描述自己的無辜與怨恨都無用了,母親渙散的瞳孔再也無法將目光匯聚在他臉上。
腳下的血泊變成了紅色的沼澤,無數血手從中伸出,狠狠拽着自己白色襯衣的衣角,把自己朝下拽去,鮮紅的沼澤漫過了他的膝蓋,依然毫不留情的朝上蔓延着!
漫過胸口,漫過口鼻,漫過指尖……直至將他狠狠窒息在這絕望之中。
然而現實依然是在清晨,老師剛要開口叫秋草的名字,就聽到一聲哀鳴。
“啊——!”全班的師生看着猛然站起來的秋草良也突然痛苦的蹲下身子,鄰近的同學剛想起身看看他,就看到這個復讀生突然掙扎了起來,驚恐地看着衆人,捂着頭喊叫着衝了出去——
“呼呼呼……”秋草趴在二樓的盥洗池邊上,閉着眼睛喘着粗氣,水龍頭開着,清澈的液體流淌着,流下白瓷的池壁與細長的水管,嘩啦啦流淌的聲音,似乎也讓他乾的猶如火燒的轟隆稍微覺得好受些。
弓着背,他把頭埋起來,剛剛照鏡子時自己憔悴的面孔,讓他覺得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具僵硬的屍體……
幻覺逐漸消失,手指恢復了正常的感受,他摸得到龍頭下的涼涼水流。
不知道在這無人的廁所趴了多久,他只知道這節課還未結束,在下課之前他要離開這裏。
廁所門口傳來了的走路聲,他閉上眼也聽到有人走入了廁所。把頭埋進臂彎的秋草本來不想要抬頭,可是那腳步聲竟停在自己面前……他緩緩抬起了頭,率先看到的卻是面前的人握在手中美工刀!
“秋草良也?”對面的人出聲,他猛然抬起頭來,就看到了一頭慄色的頭髮已經顏色偏淺的棕色瞳孔,白皙的臉掛着習慣性的沒什麼弧度的所謂笑容,眼前的人握着小刀,在昏暗的廁所的看着他。
“是……我是……”
他手臂撐在水池邊上,站直了身子。面前的男生和自己差不多高,淺棕色的眼睛鎖定在他身上,神情有點複雜。“你找我……有事麼?”
秋草忍不住把目光瞟向他手中小刀。
“真沒想到……你竟然還會來上學。”慄林雅紀明明表情陰沉,聲音卻似乎還帶着嘲諷與無奈。
“什……什麼?”秋草愣了一下,全身發涼。
面前的慄發男孩一言不發的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機,隨手按了幾個鍵。手機響起了某種熟悉的鈴聲,秋草瞳孔皺縮,他倒退了一步,卻慌亂中把自己絆倒,狠狠摔在了地上。
那是!那是……!昨晚他在廚房中聽到的鈴聲!正是那個一直目睹自己所作所爲的神祕人的鈴聲!
竟然……竟然是這個幾乎未曾謀面的優等生!怎麼會?!他沒有理由恰好出現在自己家周圍,目睹這一切!
慄林直視着面前摔倒了的秋草,笑這卻沒動手,他的笑容可以說有點悲涼……
“你很後悔吧。”昏暗的廁所中,慄林雅紀開口。
“你很想重頭再來吧……你很想讓一切都變成夢吧……”
從黎明到現在都內心麻木的秋草,卻因爲這幾句呢喃幾乎要哭出來。是……我多想重來……明明一切可以不被髮展到今天這種地步的!
“我也想……如果當時能重來該多好。然而這是不可能的,是……不可能的。”慄林沉下眼睛,看着他說道。
“……是。”過了一會兒,秋草才艱難的將這個‘是’說出口。
然而他剛剛抬頭,身前的人突然躬身朝他衝來,手中的美工刀刀片被手指推出,速度極快地發出刺耳‘嗤啦’聲!秋草一愣,立刻朝旁邊滾去,慄林撲了個空,再度直起身子來,直視着驚恐的他,在昏暗的房間裏眯了眯眼睛。
握着美工刀的右手朝身後甩了甩,劃出帶着寒光的弧線!
他要殺我!這個莫名其妙的優等生要殺我!他目睹我了我所做的一切,竟然會想要反手殺死我!
秋草條件反射的連滾帶爬站起來,朝廁所外衝了出去!
他根本不敢回頭,直朝着學校大門奔去,這是一個瘋狂的世界!這是一個不停殺與被殺的世界!這不是我曾生活十幾年的世界!
狂奔出校門的秋草自然不知道,慄色頭髮的男生並沒追出廁所。他默默地把美工刀的刀片收回,裝進了兜裏。回過頭來看着鏡子裏的自己,他自嘲的說道:“竟然想要在這樣的廁所裏殺人,我真是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