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牀邊有點費力的翻書,剛剛用右手翻過這一頁,這本書就合住了,他只能皺了皺眉頭,重新翻開。秋草走了過去,替他翻開了那一頁,放在他蓋了被子的雙腿上。
矢霧藥愣了一下,看到是秋草,皺了皺眉頭面色也冷了下來:“你怎麼在這裏。”
唉,又是這句話。秋草在心裏默默感嘆了一句,矢霧藥似乎不太想讓別人看到他這幅樣子,便把那本書放在了牀邊的桌子上。
“你怎麼受傷了?”秋草問道。
“沒什麼。”又是絕對不合作不想回答的表情。
“你家人沒來陪你麼?”
“……”對面的人依舊是不想理他,秋草不知怎麼的突然就軟下脾氣來,他把書包掛在牀邊的衣架上,挽起白色校服的長袖,拿起了牀邊的蘋果:“要喫麼?”
“……要。我,餓了。”那個人斜睥了他一眼,偏過頭去彆扭的說道。秋草突然想起來,第一次遇到他的時候,問他餓不餓,他也是有點窘色別過臉去,半天纔回答。是了,這傢伙一個人坐在這裏不知餓了多久啊。
秋草笑了起來,他白淨的手拿着蘋果,削掉的水果皮薄薄的連在一起,一看就是熟手,臉上還掛着瞭然的笑。那指尖的白皙帶着粉色,不是打球或愛運動之人的手,卻一定做事很認真細緻。“你削的真好,果皮都沒斷開。”
“啊,我以前也做得很不好,但是一遍遍做就好了。我成績也不太好,所以題目都是一遍一遍的做才能會,不過果然還是比不上那些聰明的,只能復讀了。”秋草頭也沒抬的說道。
“一遍一遍重複?你不煩麼?”從小就在劍道和學習上頗有天賦的矢霧藥不能理解。
“沒辦法呀。”他抬頭笑了一下,把蘋果遞給他:“我沒有那麼聰明的頭腦,有的只是這點時間和堅持了,所以爲了做好,我會一遍一遍的做。”秋草說得很認真,就像這麼多年來都是這麼過來的一樣。
矢霧藥怔了一下,右手接過蘋果來,狠狠咬了一口,連嘴角都濺上了些汁水。“其實我撞到了連環殺人案的兇手,左手就是被他所傷。”他說道。
秋草愣了一下,手裏的水果刀放在了小桌面上。“什麼?警方知道這件事麼?”
“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們第二天就通過我留在現場的血跡查了過來,我差點被當做兇手逮捕。不過,我以前沒見到兇手的時候,總覺得他跟隱在黑暗中的一團霧一樣看不到,現在讓我撞到了,還交手過,我不知怎麼的竟安心了許多。”矢霧藥看着窗外說道,他偏過頭只在秋草的視線中留下半邊臉頰。
“你想找到兇手麼?”
“想!”他想也沒想的回答,說完了纔看着矢霧藥清淺的眼睛望着他,是了,他和這一系列的被害者都沒關係,爲什麼那麼想要找出兇手來啊。“如果非要說出原因的話,我不想讓慄林同學再被困在這些案件裏了,也不要困在他父親的死裏了。”秋草聲音沉穩而平和。
但是矢霧藥的眼神卻變了,一開始的詭異開始變得嘲諷,再度變得憐憫,就像是慄林看着他的時候憐憫溫柔的表情一樣。“你這黑色的眼睛,真像是什麼都不知卻堅定着內心想法的小鹿一樣啊……”
秋草剛想再說什麼,矢霧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我恰好有一點線索,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查一查關於兇手的事。”他微微低下頭來,直視着秋草,那雙眼睛若是不看你,就絕對沒有一絲你的影子,若是認真看着你,那淺咖色的眸底映的便全是你的影子,秋草像是被蠱惑了一半,望着他眼睛中反射的茫然的自己,點了點頭。
從這天起,秋草簡直變成了矢霧藥要隨叫隨到的小跟班,這個大少爺動不動就打電話叫他出來,吊着快殘廢的胳膊滿城市的晃悠,若說是第一天去拜訪了紅髮女法醫千舞名乃還算是跟案件相關,後來調查的地方卻毫無聯繫的讓秋草摸不着頭腦。
但是他卻感覺,許多事情都是圍繞着慄林展開的,比如調查過慄林所在小區的鄰居。還調查了一些在附近賣毒品與武器的黑市販子,跑到幾乎每一個案發現場看過,雖然看似和慄林沒有任何關係,但他總覺得有些事情,已經看是若有若無的針對着慄林了。
他每次調查的時候,秋草都被他的眼神逼着只能站在門外等這位受傷的大少爺,從來沒聽過他在調查些什麼,幸而他脾氣好得很,也從不抱怨什麼。
矢霧藥還經常問他認識秋草的過程,有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前兩天的時候,他還在努力回想,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訴了矢霧藥,甚至連他愛搶自己的飯喫這一點都沒漏下。然而矢霧卻感覺不夠,反而更詳細的來盤問他,秋草忍不住有些煩躁了。
他連課都沒好好上,還在阿市婆婆那裏請了假,就是爲了來陪這傢伙查清真相,沒想到他一點也不透露給自己,一直這樣持續了四五天。不但秋草有些煩躁,就連矢霧藥的眉間也籠着揮不去的愁意。
“走了,事情已經有些眉目了。”套着深藍色和服的矢霧藥從一間地下室裏的棋牌房走出來,看了看倚在髒兮兮的牆邊等他的秋草良也,想要放緩自己過於憂心的表情,卻只能僵着動了動嘴角。
“什麼眉目?”他走在了矢霧藥身邊,一起朝巷口走去。他們二人頭頂是被兩側樓房逼成一條縫隙的灰白色天空,小巷裏泛着黃綠色的陰暗,身邊的矢霧藥不動聲的吧剛剛握在手裏的一包東西塞進了衣服裏。秋草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那東西怎麼都有點眼熟,咖啡色的,就像是巧克力棒一樣的東西。
“那是什麼?”
“喫的。”
“我見慄林喫過那東西,所以你在查那東西是什麼嗎?”秋草記得他層對矢霧提起過,慄林曾經喫過什麼棒狀的咖啡色的東西,給過他他卻拒絕了。沒想到矢霧藥竟然以這個作爲突破點,他果然是在查慄林雅紀。
想到這裏秋草停住了腳步。他從不會虛與委蛇,雖然往日懦弱而平和,卻很少說假話,這次他直白的低聲問道:“你是在查慄林同學?他跟這個案件有什麼關係?”
矢霧也站住了腳步,他背對着秋草說:“沒什麼關係,我只是想查他而已。”
“你不是告訴我你知道兇手的線索,所以來查兇手麼?”
“我想查什麼,不需要你插手。”矢霧藥的聲音冰涼的就跟秋草的後背一樣,他不知是被這些天逼的還是怎樣,突然就有一點惱火,不過就算這樣,他也只是站在矢霧藥面前直直看着他。
“既然沒關係就不要再查下去了,我們的目的不是找到兇手麼?”
矢霧藥抬了抬下巴,涼薄卻不倨傲的說道:“你若是想查,就幫我辦下一件事,如果不想就算了。”
我憑什麼聽你的。秋草心裏也只能默默叨唸這句話。“你想查什麼?”
“慄林在外面租的房子在哪兒?”矢霧藥把那包東西貼身放好後,走在前面說到。秋草連忙快走幾步跟上:“我可以不問你原因,但是明天的時候,我想知道真相,我想知道兇手究竟是誰,你能做到麼?”
“……好。”過了半晌,他才緩緩開口。“你倒是不懷疑我一直在查的慄林是兇手啊。”
“我雖然好奇你爲什麼在查他,但是他父親是警官,慄林也從小受到耳濡目染,不可能會做出這種事。而且他怨恨那些傷害別人的人,更怨恨殺死無辜之人的兇手,若是以前我會懷疑,會忐忑,但現在不會了。他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秋草雖然認識慄林沒多久,卻有這種篤定的信任。
矢霧藥也突然扯起薄脣笑了:“是了,他不但聰明,還從小就有些嫉惡如仇,絕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的。他看着整天沒個正形,其實最希望能成爲像他父親一樣的警察了,以後也會考上警官學院,走上更好的道路。”他嘆了一口氣,默默的抓緊了胸口放的那包“食物”,眉頭皺緊:“但願我是因爲討厭他,所以才這樣去查他……”
和服少年脊背筆直的朝前走着,兩眼下的青灰不但是疲憊,更多的是忐忑,憂愁與不安。他一直走到巷口,才突然想起什麼的說:“別忘了查清楚地址,一旦查出來就立刻給我發短信。”
“嗯。我知道了。”秋草順從得點了點頭,背上了單肩包。
“還有啊……你還是有許多地方像姐姐的,比如這份細緻平和,但是啊,你比我姐姐膽小多了……”他邊說邊走向了另一邊,聲音越來越小了。
這個任務看似簡單,秋草則毫無頭緒,他問過慄林那棟別墅周圍的鄰居,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搬去了哪裏,甚至有的人家冷漠的連慄林父親去世都不知道。他苦笑的坐在自家二樓的牀上,煩惱不堪。在不認識慄林的時候,他也早就看過當時地鐵爆炸的新聞,雖然人心惶惶,但根本只是在想自己會不會遇到這種事,完全沒想過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的家人仍然斂着眼淚在自己身邊生活着。
直到遇到了慄林,他纔再度想起了這個當初震驚歌川市的新聞。他也曾經是無數冷漠市民當中的一個罷了。
咬着筆他在本子上想寫下自己所知道的線索,才發現他幾乎一無所知。慄林會搬去哪兒呢?一定是不容易讓人發現的,交通又便利,離警局和學校都不太遠,房費又不會太高,他只有自己一個人,住不起高檔的小區。越想越覺得範圍太廣了,他喪氣的揉了揉頭髮,趴在了牀上裹住了軟毯對着房門發呆。
啊!他突然坐了起來——門後掛着一個深藍色的舊包,上面還有一團沒變色的紫紅痕跡。那是慄林雅紀當初要扔掉的包,他記得裏面有許多舊東西,包括名片,記事本之類的!
他光着腳從牀上爬下來,盤腿坐在地板上,把裏面的東西都拿了出來。的確是很多名片,而且基本都和租房有關,不過竟然還有一兩張賣‘藥丸’的名片。打開筆記本裏,裏面也夾着許多名片,還有記得一些電話和住址。全都是慄林用藍黑色的鋼筆手寫的,字體漂亮卻也有點潦草與心不在焉,他不知怎麼突然笑了,看着這字也能想象出慄林寫的時候,眯着眼睛不耐煩的樣子。
他認真的搜索這上面所有的關於租房的信息,按照自己剛纔的設想過濾了一下。就算這樣,符合條件的仍然有幾十個電話,秋草便全都記了下來,整個中午都趴在涼涼的地板上,一個一個電話打過去。終於在打到第二十多個電話時,一個粗聲粗氣的女人說道:“啊?慄林雅紀?哦哦,我查查,的確是有租我的房子,他還早早就交了3個月的房租,每天都沒走過幾次正門,動不動爬窗戶會自己房間——”
秋草連忙把這個地址記下來,發短信給了矢霧藥。編輯好內容後,他突然有點猶豫了……矢霧藥這傢伙會不會做出什麼激進的事?會不會他居心不良的想要做什麼?會不會……
他覺得明明認識矢霧藥和慄林雅紀的時間都不常,慄林也似乎曾經想要殺了自己,他卻忍不住更相信慄林。似乎他這個人就有這種能力……似乎身邊的人也都在相信他……
秋草呆了一下,再低下頭的時候,短信已經被他無意識的發了出去。嘆了一口氣,他收拾了一下地上的東西,放回了包裏,抱着膝蓋,只覺得這一切都像被安排好的一樣,他怎麼當時就不受控制的帶着這個包回來了呢?而自己好巧不巧的用包裏的東西查到了慄林在外租的房子的位置。他有點不安,有說不出來哪裏不安,只覺得雙腳涼涼的,放在地板上都覺得地板比腳還熱一點。
總感覺耳邊穿來齒輪咔嚓咔嚓運轉的聲音,什麼東西似乎已經發生了,不能阻止的向前而去一樣。他再度掏出了手機,直勾勾地看着右上角黑色的數字,稍微感覺到了點心安。沒什麼不能改變,只要自己還活着,就都能和從頭再來。
可是不知怎麼的,他眼底疼了起來,疼的心也哽咽,疼的大腦也在低泣,疼的……他自己都忍不住哭出聲。是了,從這手機拿到開始,他早就感覺到了,自己似乎被這個世界隔絕開了。那種孤獨感不是他想抹掉就能抹掉的,只要想回到過去,他都只能一個人獨行在時間的長廊裏,而回到過去之前,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沒有人知道,沒有人記得,他只能壓在心底。
就好像沒人知道他殺過自己的父母,沒人知道他曾被慄林追殺過。如果以後他真的要回到過去,那麼期間發生的事情就像被橡皮擦去一樣,不留痕跡了吧。不願意回到過去,不願意孤獨,不願意那些事只有一個人知道,不願意沒人攜手,不願像個旁觀者一樣。
秋草歪倒在地板上,趴在那裏閉着眼睛。所以他會更慎重,他要認真做好每一件事,避免動用手機回到過去。所謂的超能力並不能給自己帶來榮耀或快樂,它只能變成一堵牆,堵在你與其他人之間,而人這種羣居性動物,需要交流與認同的動物,早晚會被逼瘋啊。
想來那些超人或蝙蝠俠的故事簡直就是鬼扯啊。
他不知道自己睡還是沒睡着,就半夢半醒的躺在那裏過了許久。不知在什麼時候,手機突然震了起來,他緩緩睜開眼睛,翻開手機查看短信:
“看到這條短信之後,你去一下慄林在外面租的房子,他現在不在那裏。從樓後面的空調管道爬上去,他的房間就在二樓左邊數第4個窗戶那裏。到了樓下給我發短信,去了之後不論發生什麼事都直接回家,帶上一雙手套,記得所有的東西都少碰,不要留下痕跡。5點半以前必須到他樓下。矢霧藥”
秋草愣了一下,他反反覆覆把短信看了好幾遍,才爬起來。矢霧藥遇到了什麼,非要自己也去慄林的出租房裏去,還不能留下痕跡?這冷硬的跟命令人一般的口氣一看就是矢霧藥……可是……
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換下了校服,揹着包帶上一雙冬天才用的毛線手套朝那裏走去。從小生活在這裏的秋草熟悉每一條街巷,他打了個車沒過多久就到了那棟樓下。這是一片有十幾年歷史的小區,房子建的筆直筆直,外形毫無花哨,就像灰色的盒子一樣,距離緊密地擺在輕軌線附近最混亂的地區。
不遠處的建築工地正在拆掉房屋,那裏傳來了一聲一聲巨響,每一聲都間隔着相同的時間,沉悶又不變的重擊聲有規律的響着,他單是站在這裏聽一會兒就被這“砰——砰——砰——砰——”的連續鈍響快逼瘋了。他忍不住響起了那天晚上,父親的水果刀一下一下規律的捅進母親身體裏,粘稠又悶悶的響聲。
輕軌線下是渾濁發臭的河水,他站在這棟樓的背面,靠着這河水和岸邊的垃圾,一抬頭就看得見慄林那房間的窗戶。“嘩啦啦啦——”一列輕軌飛速駛過,夕陽投在這棟樓灰色牆面上的輕軌的深藍影子也飛逝而過。他心尖上的一絲恐懼就像那輕軌一樣飛速掠過,抓也抓不住,只留下一絲冷意。
“砰——砰——砰——砰——”讓人發瘋的的巨響還在規律的持續,他一咬牙,攀上了空調的管道往上爬去。
“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