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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慄林雅紀和朋友一起來的。”慄林穿着合身的黑色正裝,面上帶着不符合這個年紀的肅穆。
“原來是慄林家的小子,請進吧。”管家微笑着點了點頭,派人把秋草和慄林領進門去。細密的雨絲不斷打在墨綠的竹葉上,一片茂密的竹林中迴盪着接連不斷的響聲,不讓人覺得吵,反而像是寺廟裏遠遠傳來的紛雜念經聲,讓在場所有人的心境都平靜得如同溼冷的雨水一般。
矢霧家一向不結交酒肉朋友,通夜(守靈)時所來的人不過是那爲數不多交好的幾家人,三十多個人坐在各自的墊子上,垂首聽着首座的僧人低頭唸經文。焚香的過程還沒走,兩人跪坐在後排的墊子上,默默地垂首聽着。
秋草抬起頭來看到了擺在一起的兩具棺槨和矢霧藥與矢霧枝淮的黑白照片。他第一次參加葬禮,卻沒想到自己參加的是這兩人的葬禮。矢霧枝淮在輪迴前死的時候,自己還沒陷入這些事情中,那時候也是不相熟,至多是感嘆一下矢霧家裏那個年輕女孩的照片。而矢霧藥,他的第一次死亡是在10月30日的雨夜裏,他蒼白的面孔被封進黑色的殮屍袋中,他當時仍然能毅然決然的回到過去,救他一命。
然而現在呢,秋草自己似乎都要接受命運了。
矢霧藥和矢霧枝淮必死的命運已經定下,然而誰知道下一次再聞到這種焚香的味道時,黑色相框裏的會不會是身邊憔悴而沉默的慄林。
其實他也就想認命了,父母第二次死去的時候他就已經絕望了,然而仍然不肯服輸的慄林讓自己再度回來了。這一個輪迴究竟是爲了什麼呢?不爲所謂遙遠的打破命運,他只不過想看看慄林沒有開始殺人的時候是怎樣,他不過是仍然眷戀着慄林現在的樣子。
猶如一道光一般,照亮了這明知結局的生活,拂去了自己臉上名爲死亡的灰塵。有這樣一個人,自己也不用躲在無人的出租房裏,做着關於父母慘死噩夢而驚醒,有這樣一個人,他就算什麼也不知道,秋草也覺得無論多麼痛苦也能堅持下去了。
離自己堅持不下去,離慄林的死還有幾天,秋草不肯想象,也不願意想。
慄林突然伸出了手,握住了他放在墊子旁邊左手。秋草抬起頭來,就看到慄林明明疲憊還努力展現笑容,用口型說道:別想太多。
秋草點了點頭。僧人誦完了經,賓客們一個個走上去,用手指黏上一撮盒子裏的磨細的線香,灑在一旁的香爐裏,默哀並出言安慰跪坐在另一邊的矢霧家人。
慄林的爸爸慄林由季匆匆而至,他也穿着黑色西裝推開了門,靜默的掃視了一眼全場,徑直走過去,跪在矢霧家兩個孩子的棺槨前。他鄭重的向矢霧藥的父母點了點頭:“抱歉,我來晚了一步。”他並沒先說請節哀之類的話,而是接着說道:“兇手的線索已經找到了,請放心,我一定會在今明兩日給你們倆人一個交代。”
“由季,辛苦你了。”矢霧藥的父親是日本男人典型的莊嚴面孔。他點了點頭說道。
“是我們的錯誤,一個月前我們曾經在地鐵的廁所內發現過被拆解的炸彈,雖然當時監察所有的地鐵線路,也加強了防範,但是一個月裏什麼也沒發生,各個關節也都放鬆了下來。我在這兒給矢霧家道歉,給這兩個孩子道歉……”一開始他的面上還是公事公辦的態度,說到最後一句,嘴脣都忍不住抖了起來,他眼眶也紅了起來,在自己多年的好兄弟面前猛然俯下身去,行了個禮。
矢霧藥的父親驚了一下,連忙去扶他:“由季,不要說這種話了。”
“雅紀。”慄林由季握着矢霧藥父親的手支起身子來,紅着眼眶朝坐在最後一排的慄林招了招手:“過來。”
慄林疑惑了一下,仍然站起身來走過去。他剛剛成年的身體更是被這身黑色西裝顯得修長,慄林順從的跪在爸爸身邊,對着矢霧家的夫婦點了點頭。溫柔瘦弱的女人欣慰又包含悲痛的看着慄林的模樣。
“我這個兒子,從小也就喜歡到你們家來湊熱鬧,他和阿藥一般年紀,雖然當年咱們兩家鬧過不愉快,但這孩子我也知道你們二人是真喜歡。”由季揉了揉慄林的頭髮,笑着說道。
“他媽媽出事兒之後,這孩子就跟我有了嫌隙,這段時間連家也不回。而我這工作又是指不定哪天就沒命了的,如果你們願意,這孩子就讓他先住在你們家吧。”慄林由季笑着拍了拍他兒子的肩膀,說道:“就算是讓他姓矢霧我也不會說什麼,他成績不錯,以後能考個好大學也不會給矢霧家丟臉。”
慄林雅紀卻猛然抬起頭來,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疲倦又慈愛望着他的父親。身體裏的血液隨着這話一點點麻木冰涼了起來。嗬嗬,他連我也能轉手扔到別人家去,我很少回家不管不問,我兩年間幾乎沒和他喫過一頓晚飯,我兩年間守着媽媽都開始逐漸消失的房子,現在不僅如此,我的存在也要從他生活中剔除出去了麼?
“憑什麼?!你憑什麼決定我的去留,我已經成年了。”慄林毫不猶豫的回答道,矢霧家的夫婦也有些愕然,連忙安慰道:“我們怎麼可能接受這樣的意思呢。”
“就算你說我自私,就算你說我根本沒有在乎你的感受,我也是這樣決定的。你也可以不理會我的意見,但我的意思已經表達得很明顯了,雅紀,我甚至連一個完整的家都沒辦法給你,你明明怨恨我,何必還留在我身邊。”慄林由季說道。他堅毅的下巴轉過去,不再看向憤怒與絕望夾擊,慘白了面孔的慄林雅紀。
就算別人指責他無法陪伴自己的孩子,就算他成爲拋棄自己孩子的父母,他也決意要這麼做。
人生的路還很長,矢霧家有能力好好培養他,有能力把他送出國讀書,有能力好好照顧他。他擁有出色頭腦的兒子再也不用獨自一人喫冷食,再也不用穿着沒洗乾淨的校服,再也不用……
慄林不顧在場人的面子,甩手而去。秋草看着大步踏出和室的慄林,連忙爬起身來追了過去。
本來想衝向大道上,直接打車就走的慄林卻被秋草拽住了,他以爲秋草會說什麼:“你父親是對你好。”之類的話,然而秋草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的和他一起走在矢霧家周圍的竹林中。
秋草的靜默不語反而給了慄林自己一個冷靜下來的空間,他垂着眼瞼,再次和秋草共撐一把黑傘,走在雨水與竹葉飄落的竹林中。
“你自己做好決定了麼?”秋草過了好久才問他。
“嗯。我不去矢霧家。”慄林說道。“對我好或不好我不在乎,但是我不想離開。”
“你只要確定自己的想法就好。”秋草偏頭對他笑了笑:“既然這樣我們就回去吧。”
兩人如同平常一樣回到了出租房中,秋草快到晚上的時候纔想起自己的手機充電器落在了家裏,決定回去拿。慄林本來以爲他很快就會回來,可是沒過一會兒,阿市婆婆竟然給他打了電話。
“你不是想知道關於秋草的事情麼?還有關於你身上的事。我覺得沒必要拖下去,更沒必要瞞着你了,如果你想知道就下樓來店裏吧,我在店裏等你。”慄林不知道爲什麼阿市的態度突然轉變,不過機不可失,他連忙拿起外套,傘也沒打的衝下了樓。
而在另一邊,秋草纔打車走到家門口,雨已經幾乎不下了。他收起傘來,推開矮矮的鐵欄柵,走進二層房子的院子裏。摸了摸口袋他才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帶鑰匙,這個時候爸爸應該在去上班,媽媽也去工作了,兩人都不該在家呢,秋草有些喪氣,可是手機完全沒電,自己沒有充電器又很苦惱。
秋草繞着自家的房子轉了一圈,他以前在家的時候有個不好習慣,就是廚房陽臺後的玻璃門從來不鎖,他轉了轉玻璃門的把手,沒想到竟然還真的沒鎖。爸爸媽媽原來和自己一樣粗心大意啊,他既覺得擔憂又有點開心,這算是屬於自己家人的小祕密麼?
他脫掉溼漉漉的鞋子放在陽臺上,光着腳走進廚房,廚房裏似乎有點髒亂,自己之前一次來的時候那些碗筷還沒有洗,都已經有怪味了。秋草往裏走了幾步,隨手脫掉溼漉漉的正裝外套仍在椅背上。
“你覺得可能麼……我們還能再活幾天呢?”他剛剛走進走廊,突然響起了母親低聲的呢喃。
秋草一驚,愣了一下。可是讓他震驚的更是母親聲音中的嘶啞與絕望。
是,是發生了什麼事麼?父母竟然都在家——
“上個月不知道是誰……竟然拆解了炸彈。我又擔驚受怕又暗自慶幸,幸好沒有傷到別人,幸好……也沒有警察來追查到了我們。”父親坂昌的聲音也響了起來,低沉得似乎像悶在胸腔中,秋草聽不清楚。“然而這一次,我們卻真的殺死了這麼多人。”
“那個人是故意的,每一次的行動都是他制訂的,如果想要故意向警方暴露我們的身份,也不過是易如反掌的事。……我們這次恐怕就要被他們借用警察的手解決掉了……”母親香織哭了出來:“坂昌,該怎麼辦,我們該怎麼辦!”
秋草並沒有出聲,他的大腦已經被這一切的對話震的一片空白,輕柔而不停息的耳鳴在大腦中迴響,明明幾句話,他完全就能推測出一切,秋草卻仍然不肯相信。豈止是不肯相信,他甚至認爲這是電視中的聲音,是自己聽錯了。
他突然覺得渾身的每一個關節都痠痛的,好像浸泡在溼冷的雨水一般,溼溼的黏在腿上得褲腳,自己冰涼的幾乎失去觸覺的雙腳往前邁着,一下一下在冰涼的地板上往前蹭着。
巨大的房子裏依然是一盞燈都沒打開,秋草兩腿痠軟的幾乎隨時都能跪倒,每一步都似乎踩在沒過小腿的泥沼之中。這和第一個夜晚多麼相像,自己也曾是忐忑與慌張的穿過幽黑的長長走廊,開始了一直到現在都沒停息的噩夢。
秋草沒有力氣再前進一步了,他軟軟的跪倒在地上捂住了臉。慄林爸爸死去的罪魁禍首,被慄林恨之入骨的罪人,前不久讓矢霧藥和枝淮慘死的兇手,就是自己的父母。是對自己好的小心翼翼,又無數次在過去被殺的父母!
滾燙的眼淚灼燒着指縫與眼眶,空氣裏雨水的味道沉悶而擁擠,讓他幾乎無法呼吸過來。他在指縫中瞪大着雙眼,顫抖的瞳孔盯緊了面前空白的牆面,喉嚨裏是針扎般的刺痛,秋草根本不敢哭出聲,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面對父母。
那個夜晚父親戳入母親體內的水果刀,綁在冰箱上一圈又一圈的黃膠帶,癱軟在浴室裏屍體發黑的男人——
那個夜晚母親奮力劈下的鋒利刀刃,父親流出一地的內臟,濺滿白色牆面的血肉碎渣,母親滾進陰暗塵埃處的頭顱——
夠了!夠了!一切都夠了!
我的父母是愛我的父母,是央求我多回家看看的父母,是知曉我愛喫什麼的父母!
我的父母是殺人的夫婦,是把炸彈帶上地鐵的殺人者,是哭泣惶恐又絕望的兇手!
我的父母!一次次自相的殘殺,這一次又該被上帝安排怎樣的死法?!
神是早就知道他們的行徑,所以才一次一次安排着這樣的死刑吧!
“我們逃吧——”
“蠢女人,你不想向秋草怎麼辦麼?!”
“就算我們死,或者我們逃,秋草都要是自己一個人的!只要我們做成了這件事,他就承諾我們債務取消的!坂昌——”香織聲音顫抖着說道。“這樣,良也也不會再受到他們的惡意騷擾,債務的事我們兩人承擔!”
“爲什麼……我所謂要出去闖蕩,所謂的給你和良也幸福,卻帶了一身債務回來!”房間裏傳來了父親悲痛欲絕,頭撞在硬物上的聲音。
“坂昌,坂昌!別這樣!別——!”
“我去自首,這件事是我做的!都是我一個人安放的炸彈,是我按照他們的計劃來——”
“坂昌!怎麼可能,先不說監控錄像很容易就發現這是兩人共同犯下的,指派我們的那人不可能留下關於他的把柄的,知道這一切的我也沒辦法活!而且只有我們死了……關於他們的祕密纔會消失,他們纔不會找上良也!坂昌……”香織哭了起來,她似乎又帶着點欣慰。
“我們不該的……香織,我們不該做這種事,如果有這個結果,我寧願自殺。如果不是爲了良也不被他們纏上,我寧願早在犯下這一切之前自殺!”
“坂昌……”
“香織,對不起。半個月之前你跟我吵架,說我們的日子越來越苦,生活再也變不回剛結婚時候的樣子,那時候我定了山裏溫泉的票,可惜是後天,我們沒辦法去了。如果……如果不是我當年那麼固執地拋起你們母子倆去闖蕩,在本地做些生意,我們也不會這樣。”父親哭出來了。
秋草一直怨恨着有些粗暴,又脾氣固執的父親,竟然沒想到他們仍然是這樣恩愛的,父親也是一步步的身不由己。
年幼時候,家裏經常一起去山裏玩,或者去海邊,那時候父親母親的手還沒有這麼多細摺,他們的肩膀還是這麼有力,父親還會讓自己坐在自己肩膀上,有時候在夕陽的海邊,故意做出流氓的樣子去挑母親的下巴,那時候的母親還會喫喫的笑着,抓着父親的手腕咬一口。
那時候,家裏住的仍然是鄉下的木質房子,還有一片小小的菜園。父母還會帶着自己在陽光明亮的夏天穿過火車軌道,穿過草叢去看油菜花,看着那時候把油菜花傻傻塞進嘴裏的自己。
那時候母親還穿着過膝蓋的連身白裙子,帶着粉色的鏤空遮陽帽。那時候父親還像個去打籃球的青年,一手提着揹包,一手扛着自己。那時候他們一家三口有說有笑的站在列車穿過的軌道邊,有說有笑的讓列車急速駛過的風吹亂他們年輕的髮絲,穿過自己稚嫩的手指——
“香織,你做的飯很好喫。如果以後還有以後,你再來跟我結婚好不好。”父親坂昌低聲說道,房間內發出的聲響,有些蒼老的男人拿出了一團衣服裏的水果刀,對準坐在浴缸邊沿,紅腫的雙眼看着自己流淚的女人。“所以說,請讓我殺了你吧,我會去立刻陪你的——”
“……好。”
“嗤!”緩緩閉着眼睛的香織突然聽到了裂帛般的聲音,她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猛然抬起頭來,卻看到坂昌的胸口一片血紅,明晃晃的刀尖探了出來。坂昌悶哼了一聲,軟軟的倒了下去,香織看見了站在坂昌身後,淚流滿面的秋草。
秋草扶着父親的肩膀,讓他坐倒下去,而不至於摔到。
“爸爸……”秋草溫柔的按壓住了父親背後貫穿肺葉的傷口,緩緩拔出匕首來。“爸爸,是我的錯。如果一開始我殺了你們,我也伏法該多好……既然這樣愛着媽媽,就請不要動手,就讓我來動手吧。”
秋草的眼淚大滴大滴的落下來,他連忙低下頭去,有些慌張有些顫抖的說道:“對不起。爸爸……弄疼你了對不起。如果可以,如果可以請你下輩子再做我爸爸的時候,能多陪陪我。我……們再去奶奶家……我們再去看海去泡溫泉……我們再……”
“良也……”坂昌一面痛苦的喘着氣,一面看向他無意間成熟許多的兒子的臉。
沒能保護好你們母子,是我的錯了……
秋草站起身來,拿着匕首走到媽媽面前,看着同樣哭的一個字都說不出的香織。
“媽媽……”秋草低下頭來,額頭抵在媽媽同樣一片溫熱的額頭上,鼻尖抵着媽媽的鼻尖。還在抽噎卻抱住自己的媽媽,呼出的氣息籠在自己口鼻上,她抱緊了兒子瘦削的腰:“對不起。我的良也。”
秋草突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幾乎恨不得把匕首狠狠反手捅向自己的胸口,卻仍然捧住了眼角有絲絲細紋卻仍然溫柔的母親的臉。爸爸背了這樣的債務,你就算吵架也不曾想過離開這個家,就算殺人也陪在爸爸身邊,媽媽,謝謝你。我雖然怨恨神給的結局,卻仍然愛這樣的家。
他大顆大顆的眼淚徑直掉進媽媽香織的眼眶裏,順着媽媽的眼角和昂起的頭流過太陽穴,流進發絲中。浴室明亮又溫暖的陽光映在這母子的臉上,秋草抬起頭,重重親了一下香織光潔的額頭。
“媽媽。謝謝你。”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