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到蘇慕淵回到連城宅邸之後,竟然發現阮蘭芷被夢魘纏身多時。
詩云:蘇軍收復山河, 嬌妻噩夢連連, 君心狠似野狼,世態翻弄於掌。
初六這天, 蘇阮倆夫妻好不容易得以相見, 誰知阮蘭芷竟昏睡了整個白日,再次醒來, 她發覺自己通身綿軟無力,遍體香汗微濡。
輕輕一嗅,室內暗香滿盈, 春帳繡榻香暖,原來是蘇慕淵囑人焚了罕有的闢寒香。
卻說這闢寒香乃是西域進貢給朝廷的昂貴香料, 屋子裏焚了這闢寒香之後,不但芳香襲人,還能使室內瞬間變得溫暖如春。因着這種香料十分稀少,在術朝只有帝後在大寒時節才能開庫房取出少許來用,尋常人饒是砸下萬貫金錢, 只怕也買不來這稀罕物兒。
這些闢寒香正是趙家的商隊在西域某一小國無意之中發現的, 往後每年冬季只有少量闢寒香料進貢到宮裏, 其餘的則是被蘇慕淵扣下來統統送給嬌妻來用了。
這闢寒香不光稀有, 還經不住消耗,若要用闢寒香來保持室暖,須得每隔一炷香的時間往焚香爐內添料,因此就算是天家在用這些東西的時候, 也是格外的節省。
阮蘭芷睡了整整一日之後,只覺渾身和暖無比,整個人精神了許多,疲乏統統都消散了,甚至是一呼一吸之間都帶着溫潤的香氣,就是不知……這闢寒香究竟是燒了多久?
阮蘭芷正躺靠在一個火熱炙燙的胸膛裏,抬眼一看,外頭已是掌燈時分,她輕嗅着那熟悉的清冽氣息,眼眶不由得再一次盈滿淚水,原來昏厥前見到的一切並不是她的幻覺,她的郎君真的回來了。
“阿芷醒了?身上可有哪兒不適?”蘇慕淵察覺到胸前有細小的微動,趕忙垂頭問道。
然而蘇慕淵耐着性子等了半響,那香香馥馥的嬌弱身兒除了縮在他懷裏微微輕顫以外,並無其他應答。
蘇慕淵心頭一緊,伸出大掌替阮蘭芷將面頰上的青絲捋到耳後,又摟住她輕撫纖背,耐着性子問道:“湯食一直煨在竈上,阿芷想不想喫一點兒?我這就叫下人端過來。”
靜默了片刻,阮蘭芷好似終於緩過神來一般,她揚起絕色妍豔的小臉,癡癡地望向自家夫君那剛毅如刀鑿的深邃五官,腦海不由得再一次憶起那殘忍血腥的夢境來,阮蘭芷心兒突突跳的厲害,櫻脣哆嗦着說不出話來,只拿一雙灩瀲的大眼直勾勾地盯着蘇慕淵瞧,那副涕淚漣漣的樣兒,說不出地惹人憐愛。
阮蘭芷雖然害怕,可終究抵不過對郎君的思念,她認命地閉上了雙眼,雙手主動環上了蘇慕淵的脖頸,晶瑩的淚水成串兒往下滴落:“郎君……”
“你總算回來了,我,我好想你,想得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那聲音嬌嬌柔柔的,還帶了點兒嗚咽,別離了這樣久,阮蘭芷終於徹底地放下了所有的防備與成見,將自己的真實想法說了出來。
這還是阮蘭芷頭一回對他說情話兒,尤其是嬌人兒那可憐兮兮的哭法,把蘇慕淵哭得心尖兒都顫了起來。
蘇慕淵摟緊了懷裏的小嬌妻,褐眸死死地盯着那瓊姿玉顏,他將她託至與自己視線平齊,薄脣湊了上去,蘇慕淵含住那渴盼已久的櫻脣,紮紮實實地狠狠吮咂個不迭:“心肝嬌嬌,同你分別這樣久,真是想煞我也……”
阮蘭芷本就嬌弱,加上連續幾天沒好好兒喫上一頓飯,遭蘇慕淵這樣餓狼似的親法,直被折騰的差點兒又昏厥過去。
後來還是蘇慕淵極力剋制自己,又以口渡氣,方纔讓阮蘭芷緩過勁兒來。
“我回來了,阿芷……我回來了……”蘇慕淵忍不住又將薄脣貼了上來,將阮蘭芷臉龐上的淚水悉數吮吞:“別哭……阿芷別哭,千錯萬錯都是郎君的錯,如今周賊伏誅,曜帝歸位,等你身子好些了,郎君就帶你回京城去。”
炙熱灼燙的氣息噴在阮蘭芷的臉上,讓她臉紅心悸不已,蘇慕淵堅定地做下保證:“往後郎君一定守着嬌嬌,哪兒都不去,好不好?”
“郎君說話可當真?”阮蘭芷固然想聽到這話,可是蘇慕淵手握重權,哪能鎮日在內宅裏陪着女人呢?
“我的心肝人兒,我哪裏捨得騙你?”蘇慕淵撫着阮蘭芷的芙蓉顏,粗糲的拇指在那嬌嫩的雪肌上輕輕颳着,忍不住湊上去又竊了一口香。
阮蘭芷張了張嘴,卻又什麼都沒說,只是睜着一雙波光灩瀲的大眼睛,主動將自己的櫻脣送了上去,她的行爲已經說明了一切……
蘇慕淵溫香軟玉接了個滿懷,禁不住俯身又親了上去,這樣一個玉人兒,哪個男人抵抗得了?真是怎麼愛都愛不夠!
正所謂夫妻久別勝新婚,這廂蘇慕淵和阮蘭芷好不容易相聚,只恨不得摟在一處再也不要分開,哪怕只是說說話,那也是膩膩歪歪地纏在一起,嘴兒貼着嘴兒邊親邊說。
蜜意憐愛了好一會兒之後,蘇慕淵便命人端了易克化的粥食與溫熱的羊乳,一口接一口地哺給小嬌妻食用。
因着阮蘭芷這幾日進食少,身子積弱,若是一次性喫得多了反而於她有害,因此蘇慕淵餵了幾口也就停了,這接下來的進食,還得少食多餐、慢慢調理纔好。
其後蘇慕淵又哄着阮蘭芷喝了兩口豆蔻湯,方纔又摟着她躺回榻上。
阮蘭芷因着初一那晚被夢魘着了,後來這幾天幾乎沒怎麼睡,加上先前哭了一場,身子耗損極大,因此喫過東西沒多久,便又累得閉上了眼睛。
蘇慕淵眸色沉沉地看着臂彎裏的小嬌妻,大掌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她的纖背,久久不語……
這人畢竟不是鐵打的,蘇慕淵爲了早些看到嬌妻,這幾日也是日夜兼程、五天未睡,是以俯頭看了好一會兒之後,便也摟着嬌妻睡了過去,誰知睡至半夜,阮蘭芷又被噩夢纏住,渾身冷汗涔涔、不停地哆嗦顫抖。
蘇慕淵本就是個警醒的人,半裏之內任何一點兒輕微響動他馬上就能察覺,霍然睜開利眸一看,只見枕在他臂上的小嬌妻正揪着錦衾涕淚漣漣、亂掙亂扭,嘴裏還不停地哀哀囈語,蘇慕淵趕忙將她抱在懷裏好生慰哄:
“阿芷,阿芷,你夢魘着了,快快兒醒過來!”
“阿芷,我的好乖乖,夢裏都不是真的,你快醒來看一看我!”偏偏阮蘭芷陷入噩夢之中,無論蘇慕淵如何叫她,恁是雙目緊閉、不肯醒來。
雖然蘇慕淵也是累及,卻沒有半分不耐,只是一邊輕拍着阮蘭芷的纖背,一邊在她耳邊細語溫言。
折騰了約莫半個時辰之後,阮蘭芷總算漸漸地平靜了下來,蘇慕淵也不敢鬆懈,拿了棉布巾子沾了些溫水細細地幫她擦汗,弄完之後又怕小嬌妻着涼,只抱在懷裏拿棉被捂着,大掌不停地順着背脊輕輕拍哄。
等一切都消停了下來,蘇慕淵意識漸漸模糊的時候,就在此時,阮蘭芷閉着眼睛又開始蹬被驚叫,渾身打抖,這一整個夜裏阮蘭芷一直在他的懷中哭鬧不止、掙動不休,如是反覆再三,真是好不磨人。
……
翌日上午
折騰了別人一整宿的阮蘭芷總算是醒了過來,她甫一睜開眼,就看到一雙佈滿血絲的褐眸正定定地望着自己。
昨個夜裏,蘇慕淵見嬌妻如此痛苦,哪裏還睡得着,只不眠不休地摟着她守了一通夜。
這時候阮蘭芷還陷在昨夜的噩夢裏沒有出來,她看到蘇慕淵那張臉,身子瑟縮了一下,驀地就驚恐地尖叫了起來:“別過來!別過來!你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鬼!”
“你恁是殘忍!連那麼小的孩子都不放過!”
“你下令吊死了他們,死了,全死了!”阮蘭芷說着說着便開始急喘了起來,眼角泌出淚水。
蘇慕淵聞言,臉色大變,阿芷在說他下令絞死周士清子嗣的事情。詭異的是……初一在皇宮裏發生的事情,阮蘭芷是如何得知的?
蘇慕淵不顧阮蘭芷的掙扎,將她一把拖回懷裏,眸色沉沉地問道:“阿芷,你大清早的都在渾說些什麼呢?怕是睡糊塗了吧?昨個夜裏你夢魘着了我……”爲了照顧你,一夜沒睡。
哪知蘇慕淵話還未說完,阮蘭芷便開始不管不顧地捶打他,甚至捶的自己小手兒紅腫也不肯罷休,那蘇慕淵本就是個英偉高大、力氣無窮的武將,尋常三、五十個好手都拿他不住,嬌妻這點子胡亂捶打,真是給他連撓癢癢都嫌力弱了。
蘇慕淵一方面心疼阮蘭芷被噩夢糾纏,一方面又怕她傷到小手兒,可這一時半會的也找不到好辦法解決,臨了只好將阮蘭芷一把託起,抱在自己胸前,讓她的腦袋靠在自己的肩頭,柔聲誘哄:“夢裏的事兒都是做不得數的,郎君知你睡不安寧,心裏難受,郎君定會想法子幫你驅走噩夢,好不好?嗯?”
“阿芷快別哭了,乖,哭多了傷身子。”
阮蘭芷一聲不語,只是伏在蘇慕淵寬厚的肩頭上,默默啜泣。
蘇慕淵見嬌妻哭個不住,不過一會兒的功夫自個兒的衣裳就被氳溼了一片,他嘆了口氣,心裏憶及自己的恩師木獬老人在他出谷之時,對他說過的話:“爲師替你二人算過一掛,你們這一世成親之後只怕沒有死別,也有生離……”
蘇慕淵心中一窒,將阮蘭芷的臉兒小心翼翼地捧起來,啞着聲說道:“別哭、別哭,你哭得郎君心都碎了,你同郎君講講,夢裏究竟是個什麼場面,惹得你哭得這樣厲害?”
誰知蘇慕淵不提這個還好,一提起那夢境,阮蘭芷竟然“哇”地一聲吐了一口鮮血出來,緊接着便軟倒在蘇慕淵的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