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蘭芷是被車輪軋過土裏的碎石子兒給顛醒的。
先前在西湘衚衕遭逢突變,她本想逃回阮府的, 誰知那些人竟十分有本事, 阮蘭芷眼瞅着家門口近在咫尺,突然脖頸一痛, 後來便人事不知了。
阮蘭芷撐着身子爬起來, 發覺自己除了腦袋有些發脹之外,身兒並沒有別的異樣。
她靠着車壁想聽一聽周遭的動靜兒, 結果除了車軲轆發出的聲響和馬蹄聲以外什麼也沒有。
想來這輛馬車是已經離開了西湘衚衕的,甚至可能已經出了城。
只不過除了車馬的聲音之外,馬兒奔跑的震盪聲也不小, 看來這夥人數量還不少……
由於馬車裏被棉簾子遮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阮蘭芷壓根就瞧不清車內的物事, 只好隨手摸索了起來。
她試探了好一陣子才發現,車?裏除了她還躺着一個人,那人身上的布料與花紋很是十分熟悉,正是小趙氏今日所穿戴的衣物。
“太太醒一醒……太太!你怎麼樣了?”鑑於並不知道外頭是個什麼光景,阮蘭芷也不敢把動靜兒鬧大了, 她爬到小趙氏的身邊小聲地喚着。
那小趙氏似乎受的傷比她嚴重些, 搖了兩下也沒有反應, 阮蘭芷不得已, 只好又加重了些力道。
可饒是如此,那小趙氏也沒有醒來,倒是痛苦地低叫了一聲,繼而翻了個身兒。
阮蘭芷無法, 只好再一次碰觸小趙氏另一邊的肩膀,剛?疑先ィ?淳?踝約旱氖終撲坪醮?誦┦?狻?
車?裏不能視物,阮蘭芷只得將手兒縮回來放到鼻尖上輕輕地嗅了嗅。
一股刺鼻的血腥氣兒,立時衝向她的腦門。
阮蘭芷驀地瞠大了雙眼,不好!她手上沾的並不是什麼水,而是小趙氏的肩頭正在淌血!她趕忙拔下頭上的簪子,掀了裙子拿簪子裁一截雪白的內襯用以壓住小趙氏的傷口。
不做他想,小趙氏身上的傷必然是擄她的那夥人所爲。
難怪郎君在城南巷安排了許多侍衛,想來丁杜和沈用那幫子人不光是用來看住她的,怕也是用來保護她不被人所害……
想着想着,阮蘭芷擔驚受怕之餘,不禁有些失落。
自己明明已經與蘇慕淵在一起這樣久了,任何事兒他總要自己扛着,寧願她誤會他,都不肯同她說一句解釋的話……
若是他故意糊弄自己,在外頭胡天胡地、拈花惹草,她還有理由去同他生氣吵鬧……偏偏他又不是因着這樣淺顯的原因!這還叫她怎麼氣得起來?
蘇慕淵這廝從來不肯說些哄人的好話,卻總是在背地裏爲她打點好一切,只由着她去猜忌、去埋怨,哪有這樣的怪人?
難道蘇慕淵認爲自己是那種只能和他同甘露、不能與他共患難的人嗎?
往往一個人靜下來的時候,才能感受到對方的用情至深,可那又有什麼用呢?阮蘭芷如今是既擔憂又害怕,一方面怕蘇慕淵在外頭出了什麼事兒,一方面又擔心自己被捉了惹他分心、抑或綁束了他的手腳……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阮蘭芷用力地搖了搖頭。
她及時止住腦海裏的胡思亂想,想將那總是用深情、堅定的雙眼看着自己的挺拔身影從腦海裏趕出去。
憶起先前那人陰鶩冷酷的眼神、殺伐果斷的氣勢,阮蘭芷內心不禁陣陣發怵,擄她之人絕非泛泛之輩!
這個節骨眼兒上可不是難受的時候!阮蘭芷忍住害怕,開始冷靜地分析:
這人竟同蘇慕淵長得七八分相似,他只怕與郎君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現在想來,郎君派去城南巷的那些侍衛和在阮府裏安插的暗衛,以及阮府門口的向氏家丁、薛家哥哥派來保護她的人,只怕都被這夥人給料理了。
只不過……
阮蘭芷有些想不明白,她平時不輕易露面,又在外地住了大半年,回來了也只住在城南巷這樣的小地方,實際上知道她去向的人並不多,究竟……究竟是誰將她的行蹤泄露出去的?
雖然小趙氏受了傷,可自己的身上什麼異樣都沒有,這證明外面的人並不想傷害她,而是另有打算。
或許這人捉了自己就是爲了引郎君跟出來,又或許是爲了要挾郎君做些有違道義的事兒,又或者……
阮蘭芷在黑漆漆的馬車裏頭待着,旁邊還躺着個昏迷不醒的小趙氏,叫她不胡思亂想,那簡直是不可能的事兒。
就在阮蘭芷愣怔之際,小趙氏開始痛苦地低吟了起來,阮蘭芷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竟比之前燙了一些!
她深知小趙氏的傷勢若是再不處理,只怕要惡化了。
不管這幫人擄走她究竟意欲爲何,眼下最重要的還是替小趙氏治傷!
這般想着,阮蘭芷打算鬧出些動靜兒來。
“停車!停車!”
阮蘭芷一邊說着,還一邊用力地捶了捶車板:“停車!快快停車!”
“我繼母受了重傷,你們怎能坐視不理?這是要鬧出人命嗎?”
阮蘭芷不顧形象地叫嚷了老半天,外頭竟然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倒是她自己將小手兒掄得又腫又痛。
阮蘭芷揉着手心嘆了口氣兒,看來這幫人是打算裝傻充愣到底了!
既然外頭無人應答,那便只能靠自己了。
阮蘭芷先是撐着車壁弓腰站了起來,然後細細地在四周摸索着,並用小手時不時地在壁上敲了敲。
按理來說,就算是密閉的車?,也總會留個小窗子通風。
雖然這具馬車裏頭被遮得嚴嚴實實的,但肯定也有類似的小窗,只不過是她現在還沒找到罷了。
然而……令阮蘭芷失望的是,她在四壁上摸索了老半天,都沒找到那個本該存在的小窗子!她無力地撫了撫額,然後靠着車壁緩緩地滑到了墊子上。真叫人沮喪,難道真的出不去了嗎?
……等等!
既然窗子不在四壁,會不會……會不會在車底或是車頂?
這般想着,阮蘭芷又扶着車壁站起身,然後踮起腳尖兒摸索起車頂板來。
約莫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阮蘭芷摸到靠左邊的一處車頂板時,竟發現有一小塊板子是凹陷的!
阮蘭芷一喜,她順着那個板子再用力往外推了推,果真有光亮透了進來。
她本想一鼓作氣將那板子掀開,奈何先前四處摸索耗費的力氣太多,這時已是頭暈眼花、腿軟虛浮了。
不得已,阮蘭芷只好又靠回去先歇息片刻,然後踮起腳尖按住那塊板子用力地往上一推,那風沙便撲頭蓋臉地吹了過來。
阮蘭芷拿袖子捂住口鼻,伸出小腦袋朝外一看,視野便開闊了起來,近處果真是蔥蔥郁郁的草木、遠處則是巍峨險峻的山峯。
這還不算完,她驚喜地發現:以自己的身形,完全能順着這個天窗爬到外邊去!
只不過這個驚喜維持了不過一瞬,阮蘭芷的小肩膀卻又垮了下來,饒是她找到了這處祕密,也根本不可能逃出去,畢竟……馬車這樣高,摔下去可不是耍着玩的。
再者,瞧着前面那黑壓壓的隊伍,高頭大馬上一個二個都是雄壯魁梧的漢子,他們顯然都是些不好惹的人物,說不定等她一出去,即刻就有人把她綁了扔回這馬車上。
在加上她的身邊還有個受傷的小趙氏……逃出去更是難如登天。
就在阮蘭芷正猶豫着究竟該怎麼辦時,她的耳畔突然響起了一道低沉暗啞的聲音:“小丫頭,我勸你不要亂爬,萬一摔傷了,疼的是你自己。”
阮蘭芷驚了一跳,她四下望瞭望,卻壓根沒有別人,這時,那聲音又出現了:“你自放心吧!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你在京城也的確不安全。”
“先隨我回北疆,屆時元朗會來接你的。”
北疆?元朗?阮蘭芷驚了一跳,這人雖然說的是字正腔圓的中原話,但憶及那高大的體格,異樣的髮色和眼眸,再聯想到郎君那撲朔迷離的身世……
難道……這人同蘇慕淵的生母有血緣關係?
想到這一層,阮蘭芷便大着膽子將小腦袋伸出天窗,衝着前面打馬前行的幾人道:“你們先給我繼母治傷!不然……不然……”
阮蘭芷本就是個和軟的性兒,那小腦袋瓜子裏自然也想不出什麼威脅人的話來:“不然,我總能想到辦法同你們對着幹的!”
她不然了老半天,就只說了句這個……
阮蘭芷懊惱地垂下了頭,她都說了些什麼?真是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頭!
話音剛落,那隊伍裏驀地有人回過頭來,此人正是與蘇慕淵長相七八分相似的中年男子,他先是拿一雙銳利的、似乎能看透人心的褐眸牢牢地看了阮蘭芷半響,然後對身旁的人開口道:“給她療傷。”
“全隊伍休息半個時辰!”
阮蘭芷見這夥人總算肯爲小趙氏治傷,方纔長長地鬆了口氣,其實她剛剛都快嚇昏過去了,不過是死撐着不肯倒下罷了。
聽到主子命令休息,衆人齊刷刷地拉住繮繩翻身下馬,把馬兒拴在附近的樹幹上之後,大家席地而坐,很快便生起火併喫起包袱裏的乾糧來。
這時,爲首之人遞了一瓶刀尖藥來,阮蘭芷接過藥點頭稱了聲謝,又走到溪邊洗乾淨先前撕下的內襯,這纔給小趙氏的傷口上藥。
待包紮了傷口之後,阮蘭芷眯着眼睛瞧了瞧太陽的位置,發覺此時已是暮色四合了,若是連夜趕路的話,他們很快就能離開京州地界。
阮蘭芷一邊守在小趙氏的身旁照料着她,一邊望着火堆發愁,究竟怎樣才能聯絡郎君呢?
“喫吧,補充體力,等會子還要趕路。”就在阮蘭芷發怔的時候,那氣勢迫人的男子遞了一個烤饢過來。
阮蘭芷趕忙接過,然後盼着這人趕緊走,可他似乎沒有走的打算,反而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阮蘭芷從早上到現在,除了喝過半盞茶之外,腹裏空空如也。此時她雖已飢腸轆轆,但是有個“大威脅”在她身邊,哪裏還敢喫!
那男子沉默了半晌,突然開口道:“喫吧,餅裏沒下毒。元朗……那小子對你怎麼樣?”
阮蘭芷聞言,愕然地抬起頭來,這人卻立即別開頭去,又道:“你不必看我!只回答我的問話便好!”
雖然此人的態度有些怪異,但阮蘭芷仍從那雙瞬間避開的褐眸裏捕捉到了一絲慈愛。
她只訝異了一瞬,馬上回覆道:“郎君對我自然是極好的。”
說完這話,兩人又重新陷入了沉默。
阮蘭芷不敢盯着這人看,只好垂頭盯着自己手上烤得噴香的饢餅,看着看着,她不禁吞了吞口水,不管了!誰也不能跟自己的肚皮過不去不
阮蘭芷實在是挨不住餓,恁是閉着眼睛咬了一小口饢餅。
……誒?她驀地瞠大了雙眸,這烤餅又香又脆,裏頭還包了烤的焦香四溢的熟肉,入口之後,只覺味道十分熟悉。
阮蘭芷即刻便想起曾經從京州逃往連州的時候,蘇慕淵給她親手烤制的饢餅也是這樣的滋味。
“我夫君烤饢餅也是這般手法。”阮蘭芷喫着味道熟悉的烤餅,突然就不再害怕這個將她擄走的古怪男人了。
頓了一會兒之後,她大着膽子沒頭沒尾地說道:“郎君每日五更天起來打一套拳,再運功調息半個時辰之後,纔會幹別的事兒。”
阮蘭芷小心翼翼地觀察着男子的反應,後者見她不說話,竟然扭頭來催促:“小丫頭,繼續說下去!”
“郎君……郎君早飯通常能喫五屜籠的蒸餅,並三大碗粥和幾碟小菜,他喫過飯便要去天策府處理軍務,直到夕陽西斜纔會歸府。”
阮蘭芷絮絮叨叨地說着郎君的事兒,卻發現身邊的男子竟聽得入了迷,臉上也帶着微微笑意,這樣的神情令他原本冷厲的氣勢立時變得柔和了許多。
“郎君的胃口極大,若是哪一日做了水烙饃配肉菜,他能喫上二十幾個……”
說着說着,那男子突然接口道:“哼!可不是!這小子饞的很,喫得多,又嘴刁,在北疆那幾年,他經常帶兵偷襲牧莊,我草原上的牛羊被他不知捉去喫了多少……”
阮蘭芷聞言,一下子就愣住了,草原?牧莊?難道他是……
然而她還來不及細想,這時耳畔又響起短促而尖銳的呼哨聲。
聽到哨聲後,原本還在休息、喫東西的人們紛紛警惕地站起身來。
這時,只見一個身着黑衣的男子從樹梢上一躍而下,急急掠到他們的面前,並朝中年男子道:“大汗,狗皇帝果真追過來了!”
……
兩個時辰前,京城,長慶酒樓。
話分兩頭,尉遲曜率先離開了之後,蘇慕淵也不管身旁這三五個盯着他的侍衛,自悠哉遊哉地喝酒喫菜。
待喫到差不多了,蘇慕淵這才撣了撣下襬站起身來,朝幾人一拱手:“辛苦幾位了,我下午還有事兒,少陪!”
蘇慕淵說罷便要往外走,誰知那幾人一閃身,又纏了上來:“真是對不住!聖上吩咐過了,請忠勇王在這兒喫過晚飯再歇上一宿,明日一早再走不遲。”
蘇慕淵聞言挑了挑眉,嗤道:“聖上好酒好菜地招待,自然是樂事一樁,可我這王府早都修建的差不離了,換個地方難免認牀。”
“本王素來是個沒耐性的人,整晌整夜地待在這裏,實在是耽誤事兒。”蘇慕淵說罷,從旁一斜,使了個劍走偏鋒身法,還未等衆人回過神來,他已到了門口處。
那幾人見蘇慕淵執意要走,齊刷刷地從腰間拔出佩劍,又團團圍了上來:“皇上有令,今日忠勇王不得離開長慶酒樓!”
“我勸諸位還是不要多事,沒得下個重手傷了幾個兄弟,可就不美了。”蘇慕淵看似平靜,實則心裏早已火燒火燎,他身邊畢竟沒個趁手的武器,只好運氣於雙掌,對空拍出。
此刻這幾人雖與蘇慕淵還隔着半丈的空隙,可被那掌風拂過,竟覺胸口似有千斤壓下,幾人立時眼冒金星,喉頭腥甜,腳下也站不穩當了。
這三五好手,自然留他不住,若是尉遲曜有心困住他,周遭必然不止這點子人。
蘇慕淵氣沉丹田,以內家功夫對着街道傳音:“這一掌,不過是小懲大誡,諸位兄弟若是肯行個方便讓條路出來,將來聖上問責,自有本王一力承當。”
實際上自從尉遲曜邀蘇慕淵進這酒樓開始,他就感到不對勁兒了。
尤其是當尉遲曜被人叫走了之後,大街上那些商鋪陸陸續續地關閉門扉,蘇慕淵甚至探悉到走在路上的人壓根就不是什麼普通老百姓,他們步伐沉穩、矯健有力,儼然都是些練家子在街道上徘徊。
像阮府那種破落戶,他能安插人進去,尉遲曜自然也能……
就憑着這幾點,蘇慕淵越發料定那人進京的事兒已被尉遲曜發現了!不然他一味派人苦攔着自己作甚?
就在這一瞬間的功夫裏,蘇慕淵面前又圍上來了黑壓壓的一羣人,那領頭之人正是青龍營的統領霍邵信。
霍邵信甫一踏入門檻,便雙手抱拳朝蘇慕淵作了個揖,沉聲道:“邵信素來仰慕王爺,不如你我二人再喝上一輪如何?”
蘇慕淵哪裏肯留,只道:“老叫本王在酒樓裏傻等,真真兒難受,酒便不喝了罷,只一條,要麼你們打服了我,要麼我打服了你們。總之今日我是一定要出了這酒樓的!”
“聖命難爲,還請忠勇王原諒則個。”但凡是術朝武將,就沒有一個不敬仰蘇慕淵的,這霍邵信自然也不例外,面前可是助君收復山河的天策大將軍啊!
“不瞞王爺說,邵信率三千精兵彙集於此地,今日忠勇王必出不了這酒樓,王爺又何必做無謂的掙扎?”說到此處,霍邵信也是多有不忍。
“呵……我區區一個粗人,竟調動青龍營三千好手來圍困!聖上未免太瞧得起我了!”
蘇慕淵說罷,立時便出手放倒了離他最近的七個人,那霍邵信見他冥頑不靈,不由得嘆息道:“末將知王爺神功蓋世,但你終究不過是一個人,又如何抵擋得了我三千人呢?”
蘇慕淵嗤笑一聲後,又道:“你們最好把東大街各個出口都把緊了,沒得一不留神被我衝了出去,倒叫你們不好做人了!”
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再勸也沒多大意思,是以雙方很快就打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