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更本應酣眠的時候,孤身一人走在森林深處,腳下趟在寒意沁骨的溪水裏,手中舉一支狼狽不堪的火把,身後遠遠地,還跟着幾頭伺機而動的狼,再加上要扯着嗓子喊人……
這可實在不是什麼好滋味。
小溪果然轉向了左邊,科林說的溪灘也的確是平坦闊朗、砂石鋪就的一大片。
大概每年多雨時節,溪水都會比平時高漲湍急的關係,這一段溪澗的兩岸久經衝擊,在低處累積了不少從上遊和兩岸衝下來的石塊,溪岸也不似來路上那麼陡。只是微微有個斜度,輕輕鬆鬆可以走上去。
我在溪灘上找了塊一人多高的巖石,背靠着,防止那些森林狼偷襲,同時也略作休息,心裏有些懊惱。
科林說此處是匯合地點,只怕是進山的所有民兵,商議着分路搜索時約定的。他們四人在分頭之後,朝哪邊去了,纔是重點。可當時的情況,我現在卻怎麼可能知道?
想到了這一節,不由一陣陣地鬧心,腳上一陣一陣的痛也變得鑽心入骨起來……還是沒有經驗啊!進森林之後,我應該花點兒時間,先好好逼供一番,再押着科林帶路。指望這種人乖乖識時務,不如指望公雞下蛋。
正在一籌莫展的時候,左後方忽然間響起一聲幼兒的啼哭,好像嗓子已經啞了。
我立即把手籠在耳朵後,朝着那邊細聽。
——是真的!不是風聲。
於是急急忙忙循着聲音趕過去。
一瘸一拐地跑過半個溪灘,又轉過一方木屋大小的巖石後,一抬頭,正看到前方三四十米開外,低一點兒的溪灘上,清冷皎潔的月光下,四五頭狼圍着一個人,正在對峙。
狼的喉嚨中低低滾動着威脅,人則揮舞着手裏的民兵短劍。
我抽出身上一根備用的火把,湊到手裏這支上點燃,而後掄圓胳膊,使勁拋了過去。
“尤裏!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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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小溪跟過來的幾頭狼,和圍着尤裏的幾頭狼,彼此之間好像不是同一家。它們謹慎地彼此戒備着,慢慢地接近,相互試探了一會,最後也不知敲定了什麼協議,平安無事。
尤裏一身泥痕,臉上髒得好像大花貓。一見他家主人偉大的懶鬼查理我,頓時碧藍的眼睛撐成了溜圓,這就更像了。他接住火把重重揮了幾下,逼得那幾頭狼退開去,急急趕過來,劈頭蓋腦就是一句:“您……您怎麼會在這裏?!”
我惡狠狠地呸回去:“有個十足的白癡被別人扔在森林裏喂狼都不知道自己沿着原路回去!”一邊甩手一個火焰衝擊,扔在那七八頭狼的上方一米處。
——如果不是顧忌燒着了地上的草沒準會引起森林大火,我還真想嚐嚐烤狼肉。
尤裏縮縮脖子,又驚訝地望着那個火焰衝擊,吞了口唾沫,囁嚅了小半晌,到底沒再吭聲。
這裏背靠兩人來高的巖石,又有火把在手,目前而言算是安全了。所以尤裏四下看了看,把民兵短劍插回皮鞘裏,而後將背上的小傑森放了下來。
我早已經席地坐了下來,火把插在手邊的地上。
小傑森十五六個月大小,挺結實的,長得虎頭虎腦。不過眼下大概被嚇到了,到現在還在鬧脾氣,也就不可愛了。
哭聲最讓人心煩:“他怎麼還哭?”
尤裏笨拙地抓着小傑森的背心,慢慢地拎起小傢伙,熟門熟路地摸摸小傢伙的開檔褲:“他又拉了。”然後小心翼翼地剝下那條小小的褲子,翻過來,把上面一小坨金黃的東西抖抖下來,又找了枚落葉刮乾淨褲子,再翻回去,這才重新給小傑森穿上去。
我看得清楚,一想到沾過屎的褲子重新穿,就忍不住有點兒噁心:“扔遠點!”
小傑森這個年紀,已經能聽懂一點話,至少對大人的喜惡很明白。此言一落,他頓時扁了小嘴,一轉身,搖搖擺擺朝尤裏走過去,伸開手“嗯嗯”地叫着要抱抱。
尤裏連忙抱起小傑森,一邊又拍又摟地安慰小傢伙,一邊還替小東西分辯:“不臭的。”
——他怎麼知道?
事急從權。剛纔那句話沒好氣,大半倒是因爲折騰得又累又困又疼又冷。可他這句話一落地,我兩三分的噁心頓時漲到十二分。也懶得和他多說,連忙往旁邊挪挪。
“真的……”尤裏低低嘟囔着,到底還是拔出劍,連泥帶砂地剮起地上那一團,使勁一挑,扔得遠遠的,“好了。”
我正合上眼閉目養神,聞言應了一聲,沒興趣再張嘴。
尤裏哄着小傑森。小孩子貪睡,又累了,小傢伙很快沒了聲響。尤裏鬆了口氣,舉着火把起身,從近處搜了點柴禾回來,擔憂道:“還是有四頭狼守着,這兒附近沒多少東西能燒……要不,我們趁早出去吧?”
我否決了這個主意:“我不認識這裏的路。”
尤裏大爲驚訝:“您也不記得路?”見我點頭,囁嚅半晌,終於迸出一句:“那、那……那我就不是白癡!”
我想了半天,才明白過來他是在抗議之前那句話,忍不住好笑。
——還“也”呢,“也”個頭!
我是摸黑而行,又要壓着時間趕路,又得戒備科林。至於尤裏,他是大白天來的,而且是跟着大部隊來的,還是慢騰騰地一路搜進來的。彼此情況如此不同,怎麼可以同日而語。
不過……
今晚的尤裏,好像有點兒不一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