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籽油燈的火苗輕輕搖曳,偶爾發出一兩聲“嗶啵”的脆響。
辣椒婆手裏的草藍就快編完了,細細地收着邊兒。沐蘭在炕上支起腿託了腮,張氏和嫣紅一遠一近地坐在樹墩凳上,認真地聆聽着。
郝姑姑的聲音不緊不慢地迴響在每一個人耳邊,“……自來都是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宮裏的人更是慣會捧高踩低。
貴人得寵時山珍海味,失了寵連一碗稠些的粥都喫不上。那宮女時常溜到膳間去,趁人不備偷些喫食給貴人填一填肚子。常在河邊兒走,哪有不溼鞋的?偷得幾回之後,便叫守膳間的公公撞了個正着。
宮裏最忌諱手腳不乾淨,偷東西叫抓住是要杖斃的。宮女跪在地上又哭又求,那公公心軟,答應不跟管事公公舉報,還將自家分得的喫食給了她。
自那之後,隔三差五便賙濟她些喫的用的東西,她和貴人便是靠這點子東西硬生生地捱了過來。
貴人所出的皇子是個爭氣的,領兵立下大功,在聖上跟前露了臉,晉封爲親王,貴人也被放出了冷宮。雖不及以往那般紅得發紫,可也不再是冷宮裏那個誰都敢踩兩腳的罪妃了。
宮女因爲忠心,愈發得用,巴結她的人比比皆是。經得先前的事,她深感世態炎涼,自是看不上這些假情假意的人,能敷衍則敷衍,唯獨對那位落難時多方關照她的公公真心以待。
別看宮裏金碧輝煌,處處榮華,其實上到一國之君,下到粗使宮人,每一個人的心裏都是空的,都是冷的。
宮女和那公公俱是苦命之人,天長日久的,難免惺惺相惜,生出情意來。兩人約好了,等宮女到了放出去的年紀,便求了貴人,將那公公一道赦了,出宮之後兩人結爲夫妻,搭夥過日子……”
“然後呢?然後呢?”嫣紅逆光而坐,沒瞧見郝姑姑的眼圈已然泛紅,迭聲地催促道。
郝姑姑深吸了口氣,按下心頭的酸澀,接着說道:“宮中有嚴令,不準宮女太監結爲對食。兩個來往得勤,難免惹人眼。有那看不得貴人重新得勢的,便拿了此事做文章。
那位公公咬死了說是他糾自家糾纏不清,與宮女不相幹,叫押到內刑司嚴刑拷打,沒兩天兒便丟了性命。貴人纔出冷宮,正是謹小慎微的時候,也無法保得那宮女全身而退,能做的不過是求情服軟,免了她杖斃,由內刑司將人送上了流放的官船。
再後頭的事,不用我講,你們想必也都猜到了。”
對這個時代的絕大多數女人來說,被流放到守貞島是比死還要令人難以承受的恥辱。年紀越大,這份恥辱就濃烈,對流放之前的事就越難以啓齒。
沐蘭來到這裏之後,從來沒有聽辣椒婆提過自個兒的過去,只知道她孃家姓嚴。至於她家裏還有些什麼人,又是因爲什麼被流放的,莫說她,連張氏都一無所知。
郝姑姑亦是如此,只不過比辣椒婆多吐露了個名字而已。
因她比辣椒婆和氣好說話兒,嫣紅也拐彎抹角地打探過幾回,都被她拿旁的話題岔開了。
沐蘭不似嫣紅,不愛打聽別人的隱私,況且她們過去做了什麼又與她有什麼相幹?她只要知道,她們是這個世上對她最好的人就夠了。
她沒想到是,郝姑姑今日竟會主動交了底。吳語桐死了纔沒幾日,她心有餘悸,難免想到臨死之前告白的情節上去,一把抱住了郝姑姑的胳膊,“姑姑,你可是哪裏不舒坦?”
郝姑姑明白她在擔憂什麼,伸手揉一揉她的頭頂,嘴邊露出些微笑意來,“放心,姑姑好着呢,再過十年二十年也死不了。姑姑跟你說這些,是想跟你交交心。”
頓得一頓,又正起神色道,“丫頭,你打算着離開這兒了,是也不是?”
沐蘭怔住,望着她不知該如何答話。
“沐蘭,你要走?”嫣紅大驚小怪地叫起來,“你有法子離開這鬼地方了?”
張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能說出來。連辣椒婆都停住了手上的活計,抬眼望過來。
郝姑姑見沐蘭神色複雜,欲言又止,便拉了她的手握在自個兒粗糙的掌心裏,“沐蘭啊,你是個好孩子,你年紀還小,的確不該跟我們幾把老骨頭一樣,在這島上數着日子慢慢等死,你想走便走罷……”
“姑姑,你說什麼呢?”不等郝姑姑話音落下,張氏便急了,“這四面兒都是海,你讓她往哪兒走?”
郝姑姑不理會張氏,眼睛盯着沐蘭,“我是打小瞧着你長大的,你心裏在想什麼,我豈能不清楚?這些日子你見天兒泡在海裏,想必是已經找離開這兒的法子了吧?”
沐蘭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我只是有那麼個猜想,還不知準不準。本想今兒驗證一下的,哪知變了天兒。”
“難怪你悶悶不樂呢。”郝姑姑面露恍然之色,捏一捏她的手,“你是個小福星,你娘懷着你都能活着漂到島上,可見老天都在護佑着你。
你天生會水,海裏的事兒你懂得比我們所有人加起來都多,你的猜想多半是準的。我也知道你瞞着我們是怕我們擔心,可是沐蘭啊,你便是再有能耐,一個人能做成的事兒也有限。
我們幾個都沒你聰明,可也都活了一把年紀,見識總是有一些的。旁的不敢說,幫你出出主意還是能夠的。再不濟,還有膀子力氣,幫你出出力總行吧?
咱們有什麼話不妨說開了,免得你一個人犯愁,我們瞧着你不快活,心裏也都不舒坦。”
郝姑姑都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沐蘭自是不好再瞞下去,便將漲潮時海流比較平緩的猜測跟她們講了,“……這回錯過了,只能等初一再試了。”
“不行。”張氏頭一個反對,“漲潮的時候太危險,一不留神叫海浪捲走了,我們往哪兒找你去?再者說,試準了又能怎的?咱們沒船,你一個小孩子家家的,還能光靠着胳膊腿兒遊回陸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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