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早已升起, 漫漫長夜已經過去, 陽光重新照耀着茹達斯城的大地。
只是一夜之間,整座茹達斯城都變了模樣。
夜晚的喊殺聲讓城中的民衆心驚膽戰地在屋子裏縮了一夜。
等一夜過後, 城中終於安靜下來後,有些膽大的人偷偷探出頭來看,這才愕然發現, 那些曾經在城中耀武揚威、肆意欺辱亞倫蘭狄斯人的加斯達德士兵不見了蹤影。
清晨的陽光下, 城中的街道上,四處可見身穿黑紅色皮甲的亞倫蘭狄斯騎兵。
那熟悉的士兵裝束讓茹達斯城的民衆剎那間熱淚盈眶。
忐忑了整整一夜的心臟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放了下來,他們激動地看着他們的士兵,那熟悉的黑紅色讓他們感到無比的安心。
……
城市正中央那座華美的城堡裏,高塔上方的一間房間中, 猶塔站在高高的落地窗前,俯視着那無數已經將城堡團團圍住的亞倫蘭狄斯士兵。
他上身只披着一件襯衣, 厚厚的繃帶將他的右肩包紮住,肩胛骨處的繃帶依然滲出了鮮紅的血跡。
他的臉色蒼白得厲害。
不知道是因爲肩膀上在劇烈疼痛着的箭傷, 還是因爲下方那包圍住城堡的士兵,亦或是兩者皆有。
昨晚,中了一箭的他被親兵搶救出來,逃回了城堡。
他強撐着派人將東城門失守的消息傳達給正在鎮壓奴隸的加斯達德人之後,就失去意識昏迷了過去。
誰知道,一覺醒來,一切已天翻地覆。
他曾以爲強大的加斯達德人竟是在頃刻間落敗。
而他曾經無數次幻想過的榮光的未來也在這一夜灰飛煙滅。
就像他曾經說過的那樣。
勝者爲王。
可他現在已經成了敗者。
……既是背叛者又是敗者的他將被永遠地釘在恥辱柱上,再無翻身的可能。
爲什麼?
猶塔咬牙。
他按在牆上的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他咬緊的牙咯咯作響。
爲什麼他會失敗?
事情不應該是這樣!
不應該——
就在猶塔恨得咬牙切齒的這一刻, 他突然看到了城堡下方的大門前,那名騎馬而立的少年,還有那在陽光下閃動着明亮光澤的金髮。
驀然間,他想起了昨夜中那烙印在他記憶中的飛揚的金髮。
右肩上的箭傷突然劇烈地疼了起來。
王太子。
他定定地看着那個金髮的少年。
原來那就是王太子。
“大人,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他的下屬不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一手按右肩的繃帶上,猶塔閉上眼,一縷額髮無力地從猶塔眼前垂落。
眼窩被陰影籠罩着,他一張臉滿是灰敗之色。
“打開大門。”
他頹然道。
“……向王太子投降。”
…………
亞倫蘭狄斯的大軍安靜地佇立在城堡之前,他們身姿筆挺地站着,一動不動,挺拔如一大片的松林。
城堡大門之前,伽爾蘭騎馬而立。
凱霍斯和辛亞斯同樣騎馬跟在他的身後。
等了一會兒,辛亞斯有些不耐煩了,他打量那一下城堡的大門,在心裏琢磨了一會兒,然後就湊過去小聲跟伽爾蘭說話。
“兄長大人,那種大門我幾錘子就能砸破,乾脆……”
他剛說到一半,突然咯吱咯吱的聲音傳來,辛亞斯一抬頭,錯愕地發現城堡的大門竟是從裏面自己打開了。
一名臉色蒼白的將領帶着十來名下屬從大門走出來,手上身上都空蕩蕩的,沒有任何武器。
他們在伽爾蘭面前跪下來,深深地低下頭。
一見這個情景,城堡裏面那些本還緊握長矛利劍對峙着的士兵呆了一瞬,可是緊接着,不少人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
下一刻,他們紛紛扔下手中的武器,和他們的將領一起跪地投降。
似乎沒看到跪在馬前的猶塔等人,也沒有看到那跪了一地的降兵,伽爾蘭徑直縱馬前行,金色的瞳孔筆直地注視着前方敞開的大門。
少年目不斜視。
他身下的駿馬緩緩地從跪着的猶塔身側邁步走過,就像是此人根本不存在於那裏。
凱霍斯等人一步不落地跟在他的身後,從跪着的那一幹人等身側策馬走過。
猶塔跪在地上,深深地低着頭。
他看着那馬蹄一個接一個從自己身邊經過。
四周靜得可怕,只有啪嗒啪嗒的馬蹄聲不斷在他身側響起。
沒有人對他說話,哪怕是呵斥和痛罵都沒有。
衆人對他視若無睹,彷彿根本沒有他這個人一般。
明明一肚子都是早已想好的向王太子哀嚎求饒、傾訴自己迫不得已的語言,可是此時此刻,猶塔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地攥住,幾乎讓他窒息。
肩膀的箭傷突如其來尖銳地痛了起來,痛得他的身體都不由得在微微發抖。
縱馬走過寬闊的前庭,來到城堡的大門之前,伽爾蘭縱身下馬,走進城堡。
大廳很靜,無論是降兵還是下僕都跪在兩邊,跪了一地,深深地低下頭,謙卑地將額頭緊貼在地面。
這一刻,只有伽爾蘭等人的腳步聲在大廳之中不斷迴響着。
伽爾蘭一步也不曾停留,他快步走着,在一位僞裝爲奴隸潛入城堡的士兵的帶領下,徑直走過大廳,越過後面的庭院,來到了城堡後側的一棟巨大的冷藏庫之前。
大門被打開,一大片白色的霧氣猛地湧出來。
少年腳步不停,一頭扎入了冰冷的白霧之中。
走到房間的深處,一座冰棺映入伽爾蘭的眼底。
那個熟悉的偉岸身軀就靜靜地躺在那裏。
因爲敬佩這位獅子王的英勇,加斯達德人罕見地收斂了卡莫斯王的遺體。
略卷的金棕色短髮散落在冰雪之上,獅子王安靜地躺着,彷彿只是在沉睡。
還沾染着擦不去的血污的殘破不堪的黑紅色盔甲套在那具高大的身軀,深褐色的肌膚,那強壯有力的手臂放在胸口。
那張沉睡着的臉線條依然硬朗,輪廓分明,高鼻深目,下巴上有着稍許短短的胡茬。
就像是小小的孩子和男人初見那一天的模樣。
從那一天起,男人的下巴上總是隻有一點短短的胡茬。
時間彷彿從不曾流逝。
站在冰臺旁邊,伽爾蘭俯身,金色的長髮從他肩上落下,落在沉睡的獅子王的頰邊。
他低頭,親吻着那冰冷的額頭。
就像是以前,很多次,在每一天的夜晚到來、黑暗降臨之時,他的王兄都會親吻他的額頭,那姿態如同在黑暗中守護他一般。
我的兄長。
我的父親。
亞倫蘭狄斯的王。
榮光不朽的雄獅。
衆神爲你加冕。
你已榮耀加身,迴歸衆神的國度。
但我相信。
你站在衆神之手,依然會俯視着你所守護的亞倫蘭狄斯大地。
你在衆神的國度,依然會注視着……你所守護的我。
……
伽爾蘭抬起頭,他的目光落在沉睡的卡莫斯王的頭頂。
棕色的捲髮之中,月桂樹葉交織的青金石黃金王冠戴在獅子王的頭頂。
天空般的青金石寶石被染上了一滴血珠,那一抹血色彷彿滲入了寶石之中,不知爲何,過了這麼久,依然還彷彿是剛剛流出那般殷紅的顏色。
那一滴鮮血。
鮮紅欲滴,將流未流。
伽爾蘭伸手,摘下卡莫斯王頭上那頂青金石黃金王冠。
他單膝跪在沉睡的獅子王身前。
沾染着血痕的披風散落在他的腳邊。
閉眼。
那線條柔和的側頰,此刻卻是甚於一切的堅韌。
低頭。
白皙的手捧起金色的王冠。
少年將那頂彷彿點綴着血珠的青金石王冠戴在了自己的頭頂。
……
凱霍斯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還將想要跟着伽爾蘭一起進去的辛亞斯也攔在了門外。
伽爾蘭王子一定不想讓別人看到他哭泣着的脆弱模樣。
凱霍斯想。
哪怕是身爲守護騎士的自己。
陽光照下來,將這一片照得亮堂堂的,卻照不亮守在門前的金髮騎士沉重的心情。
他沉默地站在門口等候着。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短短一刻鐘,對他而言卻是無比的漫長,每一秒都讓他彷彿是在火中煎熬。
就在凱霍斯都快要等不下去的時候,嘎吱一聲,大門重新打開。
伽爾蘭的身影從湧出的白色霧氣中出現,重新站在衆人面前。
從他身前吹來的風在那一瞬將他身後淺青色的披風高高掀起,而後,再一次輕柔地披落在他的後背上。
冰冷的白霧在他周身緩緩散去,彷彿少年是從冰雪之中走來。
凱霍斯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看見了王子那金色的頭髮上戴着的月桂樹葉交織的青金石黃金王冠。
卡莫斯王的王冠。
青金石黃金王冠映着明亮的陽光。
一夜的混戰過去,伽爾蘭白皙的頰被塵土染灰一片,他的身上還沾染着點點血跡。
他腰側的長劍折射出令人膽寒的利光。
少年的身型一如往常的頎長,略顯纖細,面容秀美。
可是這一刻,少年站在那裏,就有一股說不出道不明的氣勢從他身上滲出。
那種氣勢竟是隱隱給人一種壓迫感。
那讓凱霍斯在這一瞬有了剎那間的失神。
威嚴。
那種無形的壓迫感,名爲,威嚴。
雖然還很微弱,彷彿才萌生不久,但是這一刻,他切實地從年輕的王子身上感受到了過去只在卡莫斯王身上感受過的氣息。
——那是王的威嚴——
從剎那間的恍惚中回過神來,凱霍斯看着已經邁步前行的王子。
黃金的王冠和那金色的發交相輝映,明亮勝過天空的陽光。
僅剩的碧綠瞳孔中映着那簇金色的光,騎士的眼底浮現出明亮的笑意,他快步追上了伽爾蘭的步伐。
那是他的王。
比任何人都還要強大和堅韌的王。
……
………………
正午時分,整個茹達斯城熱鬧非凡。
這座城市沉寂得太久,就像是死了一般。
現在,它終於再次活了過來。
城民們懷抱着激動的心情紛紛湧向了城市的中心,湧到那座曾經讓他們避之不及的城堡之前。
這一刻,萬人空巷,城堡的四周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人。
雖然都是人,但是這片大地上卻異常的安靜。
所有人都凝神靜氣,屏住了呼吸,仰着頭,睜大眼睛注視着眼前的那一幕。
城堡上,那象徵着加斯達德的白色旗幟從旗杆上落下。
它被隨意丟棄掉,沒入叢林深處不見蹤影。
隨後,在衆人的注視下,紅底金紋的獅子旗在陽光下飄動着,緩緩地升上了高空。
這個火紅的旗幟終於再一次在城堡的上空、在茹達斯城的上空飛舞。
那宛如在高空中燃燒的赤色火焰中,金色的雄獅彷彿在對着天地咆哮。
衆人激動地看着那飄揚的赤色旗幟,下一秒,熱烈的歡呼聲幾乎掀翻了城堡的屋頂。
所有人都舉着雙手放肆地嘶吼着,歡呼着。
他們像是瘋了一般大喊着,熱淚盈眶,像是要將這一個月裏承受的痛苦和恐懼全部都在這一刻全部發泄出來。
在歡呼的人羣之中,一個蒼老的婦人被她的兒子攙扶着。
她顫顫巍巍地站着,仰着頭,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着那熟悉的火紅獅子旗,她的眼底露出安心的神色。
她的兒子在旁邊攙扶着她,一臉興奮。
“我說過,不會有事,肯定不會有事的!”
他在四周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用最大的聲音對他的母親高喊着。
“有王太子在!他會保護亞倫蘭狄斯,保護我們,就像卡莫斯王一樣——”
他一邊高喊着,仰頭看向上方。
“你看,王太子就在那裏!”
在城堡的露天陽臺之上,年輕的王太子站在那裏。
或許他的身型看起來沒有獅子王那般的魁梧,可是這一刻,只要他站在那裏,就讓衆人感到無比的安心。
他們歡呼着,吶喊着,爲王太子。
爲亞倫蘭狄斯。
…………
在歡呼的民衆的另一邊,一名身穿麻布衣的少女一臉難以置信地捂住了嘴。
那是——
她看着站在高臺上的少年,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王太子?
那天晚上救了她的人是王太子?
少女此刻腦中一片空白。
這讓人驚訝萬分的事情讓她的思維暫時停止了運轉。
她就這麼捂着嘴,呆呆地看着自己記憶中那個漂亮的金髮少年。
是的。
她沒有認錯。
就是他。
雖然太遠看不清臉,可是那個身影就和她記憶中一樣,讓人倍感安心。
那金色的發,就像是能溫暖一切的陽光。
原來……他就是王太子……
挽救了這座城市的王太子。
說不出爲什麼,突如其來的,捂着嘴的少女眼角掉下了一滴淚。
【不要害怕。】
她突然記起那個晚上,少年對她露出的溫暖的笑容。
那個讓人安心的聲音,彷彿再一次在她的耳邊響起。
【我向你保證。】
少女閉眼,淚水簌簌從她的頰邊滾落,染溼了她的手背。
【一切都會回到從前。】
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突然哭得這麼厲害。
可是酸楚的眼角在控制不住地落淚。
她哭得不能自已。
……
不要害怕。
我的子民們。
我向你們保證,一切都會回到從前。
我會讓亞倫蘭狄斯回到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