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當天,文家婆媳幾人果然齊齊出動,前往明月庵上香去了。
玉枝這次帶着乳孃出了門,鵲芽兒年輕貪玩兒,倒不如乾脆把她放在文家陪她那些剛剛交上的好姐妹。原本她以爲這次上香,一向禮佛的太夫人也會去,到臨走時才聽文昭凌說太夫人上香喜歡去相國寺,明月庵這樣的小尼庵她是從來不去的。
馬車行走在城郊有些不平整的山道上有些顛簸,玉枝抬眼看了看坐在對面的文夫人,爲什麼她不去相國寺上香,偏偏要跑來這麼個小尼庵呢?
文夫人正垂着眼抿着脣,模樣看上去很是嚴肅,卻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而她身邊坐着的金氏與她的這番模樣極爲相似,同樣是一臉沉凝,想必還在因爲那件事情不悅。玉枝又偏頭看了看自己身邊的李氏,果然只有她還是一副溫和淡然的模樣。
馬車在山腳下停了下來,幾人徒步沿着青石臺階一步步往上攀爬,玉枝作爲大兒媳,自然趕緊的上前扶住了文夫人,金氏則還要比她動作更爲敏捷一些,李氏默默地跟在身後。
還未到山門前,遠遠地便看到了那抹熟悉的青灰僧衣,住持師太手持佛珠對着走過來的幾人呼了聲佛號。玉枝站在文夫人身前朝她頗爲調皮的擠了擠眼睛,住持師太不再年輕的臉上笑出了幾道皺紋來。
文夫人示意身邊兩人不用再扶自己,上前一步,雙手合十對住持師太行了一禮,“有勞住持師太親迎,罪過,罪過。”
住持師太微微側開身子,“施主不必多禮,快請進吧。”
可能是今日的天氣有些陰沉,所以前來進香的香客並沒有以往多。四人進了尼庵,先是恭恭敬敬的在佛祖面前上了香,添了香油,接下來便無事可做了。住持師太請幾人用了齋飯再回去,文夫人欣然接受。接着她跟玉枝幾人說了一聲有事,便隨着師太去了後院。
剩下的三人大眼瞪小眼實在無趣,何況金氏因爲昨日文昭凌的決定動不動就朝玉枝剜一眼,弄的她極爲不舒服,便乾脆對李氏說了聲要出去隨意逛逛,藉機溜了出去。
穿過走廊,經過一排禪房,玉枝直接朝後院的門邊走去,剛要拉開那道門去後山找吳季禮母子,耳中突然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似乎是文夫人的。她附耳在門上聽了聽,應該沒錯,的確是她,怎麼文夫人會在後山,這是在跟誰說話?
正想着,門突然打開了來。玉枝愣了一下,趕緊後退了幾步,還沒來得及躲開,一人青衫束髮,緩步走了出來,見到門邊的玉枝,明顯的一愣,又趕緊掩好了後院的門。
玉枝看着他,撫着胸口舒了口氣,“原來是你,嚇死我了。”
吳季禮一臉驚喜的看着她,“玉枝,你怎麼會來?”
“婆母說要一起來這裏上香,我便跟着來了。”
“原來是這樣。”聽到她口中婆母一詞,吳季禮不得不再次承認她已經嫁做人婦的事實。
“對了,你剛纔可在後山看到什麼人?我怎麼聽到我婆母的聲音了呢?”
吳季禮看着她疑惑的表情笑了笑,“沒有看到,你許是聽錯了吧。”
玉枝皺了皺眉,“是麼?”
吳季禮拽着她的袖子把她拉到了旁邊堆着假山邊,“玉枝,你在文家過的怎麼樣?”
玉枝卻像是沒有聽到,她正盯着吳季禮拉着自己袖子的那隻手細細看着,好一會兒過去,突然又一把抓過他的那隻手抬到眼前細細的看了看,“我就說嘛,原來那天是我看錯了,要不然你手腕上有顆紅痣的話,我早該知道了纔對啊。”
吳季禮莫名其妙,手被她握着,一張臉忍不住紅了起來,正要說話,旁邊突然傳來一道驚呼聲:“大嫂你……”
兩人轉頭看去,金氏和李氏站在身後轉角處,目瞪口呆的看着這邊。
玉枝回過神來,趕緊鬆開了手,連忙向兩人解釋:“不是,不是,你們誤會了。”
李氏尷尬的看着她,沒有說話。金氏嘲諷的看了她一眼,“怎麼大嫂是嫌棄大哥身子弱配不上你麼?居然還在這佛門清淨之地跟別的男子拉手調情起來了。”
什麼?拉手調情?玉枝那隱藏着的火爆脾氣差點要爆發,原地吐氣吸氣了好幾次纔算是壓下了那股火氣。
“弟妹,說話要注意些分寸,看到的可不一定是事實!”
玉枝還是第一次這麼口氣生冷的叫金氏弟妹,金氏頓時愣了愣,再見她臉色不好,原本就不好的心情此時越發糟糕,“哼,大嫂說什麼就是什麼,我卻只相信看到的,所謂眼見爲實!”
玉枝無奈的拍了拍額頭,這下可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吳季禮在一邊輕咳了一聲,側身朝金氏拱手行了一禮,“這位夫人千萬不要妄自毀人名節,我與文少夫人自幼相識,剛纔也是無心之舉,煩請夫人不要徒生事端。”
金氏被他這有禮有節的一將,一時間居然找不出反駁之言來。李氏拉了拉她的胳膊,小聲道:“阿榮,我知道你因爲那個妓子心情不好,可這個時候你還是少說兩句吧,家裏已經夠亂了。”
金氏胸中憋悶,胸口劇烈的起伏了一陣,終究是點了點頭。玉枝和吳季禮見狀都鬆了口氣,齊齊朝李氏感激的看了一眼。
四人正在乾站着,後院的門突然打開了來,玉枝轉頭看去,就見文夫人一人從門中走了出來,見到眼前幾人,有些奇怪,“你們怎麼都在這裏?”
玉枝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正在想着合適的措辭,身後的金氏突然不甘不願的道:“來看看母親接到人了沒。”
玉枝一愣,就聽文夫人回道:“當然是接到了,羅嬤嬤帶着她在西邊的禪房裏,待會兒便隨我們一起迴文家去。”
聽到羅嬤嬤,玉枝才明白過來她們口中要接的人就是那個妓子。那天太夫人叫羅嬤嬤去接人,她還在奇怪爲什麼好幾天也沒聽到動靜,卻沒想到是接來了這裏,然後今日再藉着上香之名將人神不知鬼不覺的帶回文家。
真是掩人耳目的好計策。
“好了,既然該做的都做了,我們也無需多逗留了,接了人就走吧。六娘,你去跟住持師太說一聲我們不在此用齋飯了。”
李氏得了文夫人的吩咐,趕緊去找師太去了。玉枝轉頭看了看,吳季禮已經不知何時悄然離開。頭一偏,正好迎上文夫人的眼神,淡淡的盯着她,“玉枝,你認識剛纔那個男子?”
玉枝小心翼翼的點了點頭,“是,他與他母親住在後山,我以前住在明月庵時與他相識。”
她還真擔心金氏會突然說出什麼驚人的話來,但是乳孃正好尋了過來,總算是轉移了視線。文夫人不冷不熱的點了點頭,也沒再多問。
沒一會兒李氏就回來了,對文夫人說一切都準備好了,人也已經上了車,現在可以走了。金氏聽了,在一邊不滿的哼哼了幾聲。文夫人看了她一眼,“走吧。”
玉枝故意落在幾人後面,等距離拉開了些,轉頭小聲對乳孃道:“乳孃,你什麼時候抽個空替我來看看吳伯母吧,她那會兒身子不好我至今還沒有去探望過呢。”
乳孃點點頭,“我知曉了,小姐放心。”
下了長長的臺階,玉枝正要上車,眼睛卻又瞄到山門邊那道青色身影。原來他並沒有走遠,還跟在自己身後。她嘆了口氣,經過今天這事兒,以後爲了避嫌,也不能隨便與他見面了。
車中瀰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味,玉枝看了看窩在馬車最裏側的那個相貌柔美的女子,真的無法把她跟那天在大街上如同潑婦一般罵文家的人聯繫到一起。
馬車一路前行,車中一片安靜。金氏始終瞪着那個女子,李氏坐在那女子的旁邊,時不時的看一眼對面的金氏,用眼神示意她冷靜。文夫人與金氏、玉枝坐在一起,始終是一副靜默無言的模樣,只有她對面的羅嬤嬤時不時的說兩句話能讓她稍微點個頭。
這氣氛實在叫人壓抑的難受,等好不容易到了文家,玉枝簡直要三呼萬歲。
剛走進伯玉居,鵲芽兒便飛速的奔了過來,一見她就嚷開了:“小姐,不好了,姑爺叫二少爺給打了。”
“什麼?”玉枝驚訝的看着她,“你說二少爺打了伯玉?他爲什麼要打他大哥?”
“可不是嘛,今兒阿芹小姐來了,跟姑爺說了些二少爺和那妓子的事情,恰好二少爺過來,聽到了很不高興,就要教訓阿芹小姐,姑爺上前阻攔,被他推了一把,腰在桌角撞了一下,現在還躺在牀上呢!”
玉枝顧不上鵲芽兒那副義憤填膺的模樣,急急忙忙的奔進了房。鵲芽兒又下意識的要跟進去,一把被乳孃拽住,“人家夫妻倆說話,你去做什麼?”鵲芽兒回過神來,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玉枝進了房,就見到文昭凌仰面躺在牀上,臉上一片蒼白,閉着眼皺着眉,顯然身上還在疼痛。她挨着牀沿坐下,小心的按了按他的腰際,“伯玉,你怎麼樣?”
文昭凌睜開眼,笑着搖了搖頭,“無妨。”
“到底怎麼回事?”
玉枝的手似乎是按到了點上,文昭凌嘶了一聲,伸手按住她的手,“沒什麼事,仲和他性子急躁了些,只是小傷,躺躺就好了。”
玉枝見他這副模樣已經忍不住要發飆,“那傢伙又突然跑來做什麼?”
文昭凌愣了一下,接着又笑了起來,“那傢伙可能是來問我借錢的吧。”
“什麼?”玉枝大怒起身,“來借錢還這麼囂張,我去找他!”
“別!”文昭凌趕忙伸手拉住她,玉枝猝不及防,一下子被他拽的跌倒在他身上,只聽到身下的人一聲悶聲,連忙要起身,卻又被一隻手按住。
文昭凌凝視着她的眼睛,似怔忪般說了句:“玉枝,我早就想這麼做了……”
“做什麼?”
話音未落,文昭凌壓着她背部的手突然移到她頭頂,輕輕一壓,雙脣相抵,細細碾磨,溫柔憐惜,彼此的呼吸溫熱相纏……
半晌才分開,文昭凌輕輕喘氣:“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