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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最後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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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愣,還是點頭,差人拿了那架古琴來。

微風徐徐,他帶着我的指尖在琴絃上跳動,在他手下頗有一音繞三梁的古琴音到了我手上卻變得斷斷續續起來。

我們坐得如此靠近 ,側頭便能見到他在夜色間被勾勒清晰的輪廓,儒雅間卻又透着君王的高貴,英挺的鼻樑讓他比女子還要更甚三分的清秀容貌多了些許男子的剛毅,那雙黑漆漆的大眼眸此刻正垂下來認真的聚焦在指尖。

“認真些。”他似乎發覺我注意力不在琴卻在他,便提醒我。

我厚臉皮的衝他一笑說:“誰讓您總叫人挪不開眼呢。”

曾有多少個日夜我都曾迷醉在他認真的側顏中,平日那個和我逗趣時會帶着壞笑的那個他對待每件事的時候總是能夠瞬間正經專注起來。

此刻,我們前途未卜,生死難料。卻不顧後事的獨享這最後一晚的寧靜。

我知道,無論情況如何,我們都已不得不面對。或許,是一場無可逃避的災難,興許,也會是一場出人意料的劫後餘生。

“您還記得,那時候也是在這樣的夜色下,我唱你彈,也是這曲枉凝眉。”我的嘴角透着幾許回憶往昔的溫暖笑容:“只是,那日的月色要比今日好。”

側眉盼目間,他也勾起了脣角:“怎會不記得,你繡成了荷包日日提醒着朕。”

他停下跳動的指尖,從衣襟間解下掛着的那個荷包,已經有些許泛黃的針腳,相較他身上那些做工精細的皇室御用之物,着實有些粗糙,然而他卻視若珍寶。

我驚喜的拿過來:“你,天天都帶着它?”

他一笑:“每次有難解的煩鬱之事,見到你繡的荷包就禁不住一笑,它的效用更勝曹操口中能夠解憂的杜康。”

我笑着卻覺不對勁,噘嘴說:“聽着,怎麼像是你在嘲諷我的手藝,就有那麼差,您是一看這針腳不齊的邊角就想笑吧!”

他忍不住咧嘴,過後還不忘無辜的望着我:“這是你自己說的。”

我嗔笑的輕輕敲打着他的肩膀,他勾起脣角目光漸漸似水。似乎,在這些繁重的政事壓滿他的肩頭以來,我們就再也沒有如此輕鬆的逗趣過。

“珍兒,你再唱一曲給朕聽聽,好嗎?朕想念極了。”他神色認真起來在我耳畔說。

我望着近在咫尺的他點了點頭,微風繚繞着他修長的指尖伴着我的歌聲。然而我已不再是那一日未裝任何心事哼着曲兒的純真女子,我們再次相合的這一曲枉凝眉總是不免多了那麼幾分難掩的忐忑和愁緒。

樹影搖曳,古琴聲悠揚,我唱着枉自嗟呀,彷彿半夢半醒。

待夜深人靜之時,我們方纔散場,小德子神色慌張的跑過來說:“皇上,奴才瞅着御花園外好像有些不對勁。”

我挽着他的手臂一緊,他彷彿也意識到了什麼,卻還鎮定的回頭對我說:“別害怕,有我在。”

御花園的入口和出口似乎多了一大批面生的護兵,我心慌的說:“皇上,這些護兵……不是您派來的吧?”

他搖了搖頭,我的心咯噔一下,已然猜到幾分。心顫顫巍巍的,抓着他的手更緊了幾分。

我們一齊走到了出口,然而那些護兵卻都訓練有素的聚過來堵住,小德子喊道:“大膽!不長眼的,皇上你們都敢攔着,造反了不成!”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一個舉步高雅的身影便在李蓮英的攙扶下緩緩走過來,小德子見到她噗通跪下來,渾身打起了寒顫。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我臉色瞬間蒼白, 拉着皇上衣襟的手漸漸垂落。莫非,我的那些努力沒有絲毫效用。這一刻,還是毫不留情的到了。

“兒臣,參見親爸爸。夜已深,不知親爸爸爲何突然大駕。”他裝作不動聲色的拉我行禮,然而,我知道,這在他的預料之中,只是興許比預料還要來得快。

“皇帝,珍妃。起來吧。”慈禧的眼眸依舊深不見底,話語平和不起波瀾。然而她越是慢條斯理,我便愈是心顫。

“皇帝說得對,夜已深,和珍妃倒是好興致,哀家前來打擾你們的雅興了。”慈禧似笑非笑。

“兒臣不敢。”他低下頭去。

“不敢?”她彷彿聽到了天方夜譚一般的神色:“皇帝現在還有什麼是不敢的麼?”

她漸漸燃起火苗的雙眼彷彿忽而又被澆滅,變幻成了柔和:“不知皇帝是否還記得,在你四歲那年,是誰力排衆議將你抱上了皇椅,又是誰帶着你一步一個腳印的走到今天?”

皇上眼中的複雜情緒一閃而過,他垂下眼簾靜默不語。

“哀家拉着你的小手的時候就想着,有一日要看你當個中興大清的曠世明君,盼着盼着,你的翅膀倒是長硬了。”她彷彿自嘲般的一笑:“ 哀家待你視如己出,你卻揹着哀傢俬自去醇親王府探視,恐怕,你從未將哀家視爲額娘吧?”

皇上蹙着眉心雖然一言不發,然而漸紅的眼眶卻遮掩不住他欲言又止的心碎。我不禁詫異慈禧爲何會知道我和皇上曾私下去過一次醇親王府。

慈禧朝他逼近幾步:“哀家對你充滿期盼的放手,然而,你給哀家看的都是什麼?”

“聽了那幾個小人的教唆,將那些洋人的東西當作至寶,老祖宗的根都恨不得平地拔起!膽敢串通伊藤博文,若不是哀家及時到場,你究竟還想做什麼? 讓你好好當皇帝你不當,偏要將紫禁城掀個天翻地覆!”彷彿一點即燃,溫情牌打完之後,她的怒火呈燎原之勢。

皇上抬頭想要辯解什麼,然而慈禧卻並不給他機會:“對你不滿的大臣,摺子都堆成了山,哀家跟他們說你不過是少年意氣,替你兜了下來,卻不知你便是那不知恩情的蛇!狠狠咬了哀家一口。”

情緒激憤之處,她的眼眶漸紅,彷彿是失望卻又夾雜着心痛,我卻不知這其中的情感幾分真幾分假,但我是第一次見到她落淚。此刻,彷彿她纔是那個徹徹底底的受害者,聲聲訴說着他的不是。

皇上聽聞最後那句話,終於忍不住驚愕跪下說:“親爸爸!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慈禧透着幾分冷笑:“你應當好好去問問那康有爲,自認爲自己很有膽魄?以爲買通一個區區的袁世凱便能將整個頤和園包圍起來,下一步是什麼?幽禁還是刺殺?”

皇上不可置信的抬起頭來,一切的冷靜都瞬間崩然而塌,她的指責他原本早已做好打算全盤接受,但他怎樣都不可能接受這陷他於不義莫須有的“弒母”之罪:“親爸爸!此事兒臣並不知情!”

我一詫,身子彷彿無力的被掏空,板上釘丁的事原來真的不容我更改,無論如何康有爲還是策劃了這些。

“你不知情?就憑康有爲他能有這膽子?袁世凱一入京,你便升任他爲侍郎,允許他可以不受榮祿節制,你們策劃了什麼,自己心裏頭清楚。 ”慈禧逼視着他,目光猶如刀片那般,他們這麼多年的“母子情”,無論是否是表面上的溫情,都在今夜碎成了一塊一塊的紙屑。

皇上百口莫辯,焦急和痛心都交織成他眼角隱忍的淚。

“所以,皇帝,你休要怪哀家。”她彷彿一聲無奈的嘆息,如母親那般用她僅剩的最後一絲溫情撫摸着他的臉頰,他淚流不止。

“來人,將珍妃帶她去她該去的地方。”隨後,慈禧決然的收起臉頰上的一切喜怒哀樂,只剩堅硬和冰冷。

她一聲令下,帶兵的榮祿便指揮一隊士兵將這裏團團圍住,幾名侍衛架住了我的手臂。

“親爸爸!這些事,從頭至尾都和珍妃無關,您盡請處置兒臣!”他見狀,着急的跪下替我請命,我搖搖頭,眼角溫熱。

“皇帝還是先管好自己吧。”慈禧冷冷看了他一眼,扭頭說:“把她拉下去!”

“親爸爸!”他心急如焚的看了我一眼。

“皇上,不必爲我求情了。”我咬着脣,竭力不讓淚落下,只是不知,這次一分離,何時再相見。

眼角的溫熱滑到脣邊卻是一抹冰涼:“您一個人要好好的。”

我滿是淚痕的說完,便任由那幾名侍衛生生將我架走,眼見離他的距離越來越遠,我最後回頭看了那個身影一眼, 彷彿還能透過眼中的一片朦朧看到他不時瞥向我時那埋藏不住的心痛,彷彿還能看到他依然淚流不止的在懇求慈禧。

載湉,你當真是個傻瓜,我帶着淚光苦笑。明知慈禧已經鐵了心,他卻還是鍥而不捨的想要保住我,那麼他自己呢?是否有想過過了今日,他便將生生澆滅自己一切的抱負和理想,淪爲一個沒有自由甚至不能夠再有自己思想的牽線木偶。他那樣一個志氣昂揚的少年卻要生生地被由身到心的禁錮起來。於他來說,那恐怕纔是生不如死。

他們帶着我七拐八轉的走了很久很久,周遭的一切越來越陌生,最終進了一條幽長卻又越來越深暗的甬道,我能確定的是從未來過這裏。我的心由方纔對他的擔憂轉變成了隱隱的恐懼,彷彿等待着囚禁我的未知的前方充斥着無窮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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