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連綿,倒是應了這句俗話。綿綿細雨下起來沒完沒了,就像扯不斷的愁絲,無窮無盡的天地相連。王振也知道愁了,按理說這連雨天不宜部隊行動。可是在這大同城內,他又實在難以放心,說不定何時瓦剌攻進城來,他不就有死傷的危險。而今他有些後悔了,當初何苦非要鼓動皇上御駕親征,原以爲五十萬大軍一到,瓦剌軍望風逃竄,自己就立下蓋世奇功,也大大地風光了一把。可郭敬之言把他給嚇住了,不敢交戰,也不能在這大同城內久留。越想越覺得危在旦夕,王振再也坐不住了。他傳下命令,就聲稱是皇上的聖旨,要大軍即刻出發。向宣府行進,之後經居庸關返回北京。
五十萬大軍冒雨出動了,百官和將士自然是怨氣沖天。但沒有誰敢於公開反對,因爲鄺野、王佐、樊忠就是倒黴的例子。一路上大軍默默無言,就連英宗也是無精打采。這叫什麼事呀,在這風雨泥濘的路上,來回折騰啥呀,沒有一星半點的勝利和希望可言。
鄺野與王佐二人並馬而行。這二人昨日跪了一整天,今日都是勉強乘馬,身子直勁打晃。
王佐長嘆一聲:“鄺大人,如今這五十萬人馬鬥志全無,又極其疲憊,一旦瓦剌追來,我軍是必敗無疑。”
“暫時還看不出瓦剌來追。”
“你怎就如此料定?”
“我軍畢竟是五十萬人,而這兩日在大同附近進退無據,鬧得也先肯定是猜不透我軍的意圖,瓦剌輕易不敢來追。”鄺野終歸是兵部尚書,“也先他是擔心中了埋伏啊。”
“那,敵人也不至於總被蒙在鼓中。”王佐還是擔心,“也先一旦明白過來,我們可就危險了。”
“只要王振不再別出心裁,如期走宣府經居庸關回京。那麼不等也先反應過來,皇上和我軍已平安抵京。”
“這個狗男女王振,讓人琢磨不透,誰知他還會搞出什麼新花樣。”王佐還是心中沒底。
說話間,鄺野的坐下馬打個滑,幾乎是栽倒在地。馬雖然沒有倒地,但卻將鄺野顛下馬來。鄺野摔了個前趴,渾身髒得像個泥猴。
王佐急得跳下馬:“鄺大人,你沒事吧?”
“不要緊的。”鄺野試了幾試,他沒能爬起來,“王大人,我的腿好痛,怕是摔斷了。”
果然,這一摔把鄺野摔成了右腿骨折。王佐張羅着,四個士兵一副擔架把鄺野抬上,在泥濘的路途上掙扎着向前。
經過雨中的艱苦行軍,在八月初十,明朝大軍總算到達了宣府。連續的陰雨也停歇了,天終於放晴,藍天如洗,一碧萬里。而一直對明軍琢磨不透的也先,現在終於明白,明朝五十萬大軍,其實不是來征討的,好像只是來走走過場,看光景就要返回北京了。明軍既是膽怯,我瓦剌何妨膽大一些。也先遂選出兩萬精兵,試探着對明軍後翼發起了進攻。
鄺野沒有忘記自己是兵部尚書,他讓兵士抬着去見英宗:“萬歲,臣有疾不能叩拜,但有本啓奏。”
英宗頗爲感動:“鄺大人已然重傷,不要再拘於平常禮節,有話只管直言。”
“萬歲,此番出徵,實屬草率,萬歲隨軍,臣以爲有諸多風險。當趁此天日晴好,急速返京。”
“鄺卿所言,甚合朕意。”其實英宗也已厭倦了這毫無建樹的往來行軍,恨不能馬上就回到北京。
王振此時也沒有什麼想法:“萬歲有意,大軍休息一夜,明日早飯後動身。”
“那就傳旨下去,”鄺野難得與王振意見相同,“據悉,瓦剌兩萬大軍已追擊到來,還當派兵阻擊。”
“區區兩萬人馬,還不夠我們塞牙縫呢。”王振處處顯出他是這大軍的主宰,“萬歲,奴纔派大將朱勇,率五萬精騎,喫掉這股敵人。”
“我五十萬大軍出徵,還沒能得一勝仗。此戰定要全勝,朕也不枉這御駕親征一回。”英宗也想光彩地回京。
鄺野作爲兵部主管,對朱勇自然瞭解:“萬歲,朱將軍一向未經大的戰陣,讓他領兵,怕無十分把握。”
王振立時瞪起眼睛:“此次北徵,是我總領全軍,朱勇本是殿後的大將,還要換別人不成?真是多管閒事。”
“萬歲,臣是兵部尚書,有權調兵遣將。”鄺野還在力爭。
英宗覺得五萬打兩萬是富富有餘,沒有問題:“鄺大人,王公公已然有了決定,就不要再更改了。”
鄺野想想,感到王振已同意退兵就很難得了,再說五萬人馬總不至於打敗仗,也就不再堅持己見。
朱勇接到阻擊追敵的聖旨,帶領所屬五萬馬軍列開了陣勢。也先的兩萬瓦剌軍追到,雙方接戰廝殺。也先與朱勇戰不過十數回合,便敗下陣去。朱勇鳴金收兵,依然列下整齊的軍陣。
前來傳旨的太監喜寧見狀,陰陽怪氣地問:“朱將軍,瓦剌兵敗,爲何不追,這不是縱敵逃竄嗎?”
“喜公公,以往瓦剌獲勝,都是我軍輕敵追擊所致。”朱勇自有他的打算,“爲穩妥起見,我軍就是不追,讓他也先的奸計不能得逞。”
“朱將軍,你這就讓萬歲失望了。”喜寧故作神祕,“咱家給你透個信吧,皇上是要以這次的大捷,體面地回京。你若打了勝仗,高官厚祿還不是等着你呢。”
“這,萬一要是有失?”
“你呀,過於膽小了。”喜寧鼓動他,“也先只有兩萬人,你五萬大軍,還怕他區區兩萬人馬的埋伏。到手的勝仗你不打,這不是缺心眼嘛。”
朱勇被喜寧說得動心了:“我便去追他又有何妨。只要地形不利,我便停止不前,怕他何來?”
明軍在喜寧鼓動下,尾隨着瓦剌軍追趕下去。一路上時有瓦剌的掉隊兵士,還有拋棄的車輛與軍械,敵人顯然是落荒而逃。引得朱勇馬不停蹄,似乎瓦剌軍就在前面。這一氣就追出了四十多裏,前方是一座突兀而起的高山,迎面的崖壁上刻出三個碩大的黑字:鷂兒嶺。
朱勇命令大軍停下,他見山口處幽深遮掩,看不清裏邊的情景,便叫一小隊人馬入山谷哨探。崖腳下有一個大水泡子,潭水碧綠,清澈見底。明軍奔跑了一路,無不口乾舌燥,等待哨探的工夫,紛紛到了水潭邊喝水,戰馬也去飲水。此時間隊形便混亂了,朱勇想要節制也辦不到了,足有一兩萬人擁擠在潭邊。前邊的還沒解渴,後邊的也要擠上前喝水。
哨探的偏將回來報告:“朱將軍,鷂兒嶺裏面山谷曲折險要,兩側壁立千仞,谷深看不到頭。”
“可有敵人的蹤跡?”
“不見瓦剌的伏兵。”副將提醒,“我軍若進入山谷,一旦敵人從山頂上推下滾木礌石,把兩頭堵死,我軍就插翅也難逃了。”
“有理。”朱勇頻頻點頭,“也先慣用誘敵深入之計,他們一定在山頂設下了伏兵。而今我不上當,不進這鷂兒嶺的山谷,叫也先的詭計落空。”
“將軍高明。”偏將連聲讚許。
朱勇見部下都在潭邊爭搶着喝水,便高聲命令:“都不要再擠了,全軍集合,立即返回宣府。”
但是,這命令還不夠威懾力,將士們仍在鬧鬧哄哄地搶水喝。朱勇惱怒了:“火炮營,給我放炮。”
“嗵嗵嗵”三聲炮響,搶水喝的明軍全都愣怔了。他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軍情,都在疑惑地互相探詢:“怎麼了,爲何放炮,是敵人來進攻嗎?”
朱勇大聲發出命令:“全體集合。”
明軍這才各自歸隊,紛紛尋找自己的隊列。可是,有的人卻晃晃悠悠地倒在了地上,有人手捂肚腹叫痛。
“哎呀!疼死了。”一員偏將竟先倒在地上,口鼻流血,滿地打滾,“朱將軍,我,怕是中毒了。”
明軍的將士已是接二連三倒地,症狀與偏將相同。轉眼的工夫,倒下死去的將士,已有十之三四。對面鷂子嶺的崖頂上,傳來了也先得意的奸笑聲:“朱勇,你中計了,潭水中我已投放劇毒,你的將士只有死路一條。”
朱勇再看,喝水少的將士也已東倒西歪。只有一兩成還沒喝上水的將士,依然戰鬥力不減。他用刀尖一指:“也先,天朝大軍有五十萬,你區區兩萬之衆,能有什麼能量,還不是我大軍的盤中菜。”
“朱勇,你回頭看。”也先依然是得意的神態,“你已被我軍團團包圍,置於死地。”
朱勇轉過身來,卻見瓦剌的馬軍已從身後包抄上來。自己這一萬尚能戰鬥的人馬,明顯處於劣勢。但他不甘心就這樣失敗,舉刀帶頭向敵陣衝去:“弟兄們,殺啊,兩軍相逢勇者勝。”
對面的瓦剌軍開始放箭,箭矢像飛蝗一樣密集。與此同時,山崖上的瓦剌軍也有上千弓箭手發威,那箭也如驟雨射進明軍隊中。未被毒死的明軍,也大多中箭落馬。可嘆衝在前面的朱勇,周身釘滿了箭支,就像只刺蝟一樣,戰死在這北疆的沙場。五萬明軍,面對兩萬瓦剌兵,竟致全軍覆沒。這場勝利,使得也先胃口大開,他認爲明軍不過如此,即便是五十萬又能如何!立刻調集軍隊,決定對明軍發起更大的進攻。
敗報傳到明軍中樞,英宗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方五萬大軍,而被敵兩萬人馬全部喫掉。該不會是謠傳吧?”
鄺野心情沉痛:“萬歲,千真萬確,我軍無一生還。”
“敗就敗了嘛。”王振不以爲然,“常言道勝敗乃兵家常事,焉知我軍此後就不打勝仗。”
“王公公,你是三戰三敗。”鄺野冷言回應,“若信我的忠告,用別人替換朱勇,何至於這樣慘敗。”
英宗也有同感:“看起來領兵之人甚爲關鍵,直接關係到全軍的生死存亡。”
鄺野提議:“聖上萬金之軀,眼下敵人銳氣正熾,當儘快經懷來、居庸關回京,這樣我軍即可從容調度迎敵。”
“鄺大人所言亦有道理。”
王振當時就感到不自在,這皇上不是弦外有音,說他指揮無能嗎?王振怎能認輸:“鄺野,我看你是被瓦剌嚇破了膽,照你所說皇上也是膽小鬼了。損失五萬,還有四十五萬大軍,對付瓦剌還是綽綽有餘。”
“萬歲安全至上,還是先送聖上回京。然後再全力以赴,對付瓦剌將其全殲。”鄺野還是擔心英宗的安危。
王振豈能容忍鄺野取代他:“鄺大人,皇上是不會被小小瓦剌嚇倒的。回京也要徐徐前進,如你所言形同逃跑,那皇家的臉面何存?”
“回京之方向已定,只是不要讓將士們感到狼狽。”英宗還是在鄺野與王振的意見中猶疑。
鄺野說:“萬歲,也先得勝,必會乘勝追來。聖駕且先進入懷來城,即便瓦剌來追,有堅城爲屏障,亦不懼他。”
英宗不覺點頭:“也說得是。”
“萬歲,我軍尚有一千多輛輜重車在後,奴才以爲應當等這些車輛到後,我大軍再進懷來不遲。”王振振振有詞地說,“此處離懷來不過二十裏,便瓦剌兵到,現進懷來也不遲。”
“聖駕還是先入城穩妥。”鄺野堅持己見。
王振給皇上打氣:“萬歲有四十五萬大軍護駕,還怕瓦剌追兵?這樣倉促退進懷來,會令全軍將士恥笑。”
“也說得是。”英宗又認爲王振所說有理,“朕帶大軍北徵,爲的是消滅瓦剌,又何懼也先來追?”
“待奴才做好部署,讓瓦剌軍有來無回。”王振此時又豪情萬丈,“萬歲,奴才一定要一舉戰敗瓦剌,給我大明爭回臉面。讓皇上高高興興奏凱還京,青史留名萬古流芳。”
“難道就讓萬歲爺,在這空曠的平野中等待。萬一敵軍追來,連個堅守之地都沒有。”鄺野反對,“萬萬不可,萬歲還是儘快進入懷來城方爲上策。”
王振嘿嘿幾聲冷笑:“眼前不是一個現成的古堡,正是萬歲休息之地,而且是極佳的防禦工事。”
鄺野舉目望去,眼前的古堡約有二裏方圓,正門門楣上三個歪歪斜斜的大字:土木堡。內中已無一家住戶,不知已是荒廢多少年。堡牆也已殘缺不全,只是地勢較高,頗有居高臨下之勢。
鄺野當即表明反對:“這小小的古堡,萬一被敵人圍困,哪裏有堅守的工事?萬歲不能在此涉險。”
“笑話,”王振以爲他是最聰明的,“我朝現有四十五萬大軍,而瓦剌充其量不過五萬人馬,他五萬還能包圍我四十五萬?天底下還沒有這樣的道理。”
英宗感到王振的話有理:“公公所言極是,朕有四十五萬人馬,自然就立於不敗之地。”
“萬歲,別跟他廢話了,趕快進入土木堡歇駕纔是。”王振讓兵士簇擁着聖駕,進入了土木堡。
喜寧臨時壘起了一個竈臺,用銅鍋爲英宗燒水。待到架上鍋後,方知這堡中並無一口水井。由護衛將軍樊忠,乘馬到六裏路外的河溝裏,取來一桶清水。鄺野嘆道:“大軍在此駐紮,一旦與敵交戰,這用水便成大事。”
“鄺野啊鄺野,想不到你這個兵部尚書,竟膽小到如此地步。”王振毫不吝嗇挖苦之詞,“我軍衆達四十五萬,瓦剌還敢追來?那也先也不是傻瓜,他會領兵前來送死嗎?”
喜寧爲英宗燒的水還沒燒開,也先帶領的瓦剌大軍已攻了上來。此番瓦剌集結有六萬馬軍,因爲有了鷂兒嶺的勝利,也先全不把明軍放在眼裏,他親自衝鋒在前,嚮明軍發起了猛攻。四十五萬明軍這一接陣,即損折萬餘人。趕緊收縮成一團,都退入了土木堡,而且在四周掘壕據守。瓦剌軍面對七倍於己的明軍,再也衝不動了。戰場形勢得以緩解。但是明軍也不敢輕動,他們擔心離開土木堡這個支撐,在曠野平川不是瓦剌的對手。
一天過去了,次日八月十四,明軍已是沒有水喝,自然也就無法爲炊。飢渴難耐的明軍軍心浮動,開始有人逃離。
英宗也是人哪,他也是又飢又渴,對王振也有了怨言:“王公公,看來朕就是不死在戰場上,也要餓死渴死。”
王振已慌張,但他不肯認輸:“萬歲,我們有四十萬大軍,你又怕者何來?無水咱們就掘井,我就不信活人還能叫尿憋死,讓兵士們立刻挖井。”
幾百兵士在樊忠指揮下,揮鍬掄鎬開挖。可是兩個時辰過去,挖有三丈多深,卻是滴水未見。樊忠捏一把井底的土,依然是幹得起灰。他對關切的英宗奏道:“萬歲,別再費勁了,這下面根本就沒水。”
英宗長嘆一聲:“悔不聽鄺野之言,現如今落得這般下場,朕如何面對全軍將士?”
八月十五到了。明軍依然被困在土木堡,但是四十萬大軍抱成團,瓦剌也攻不上來。中秋佳節,如在北京皇宮裏,一國之君的皇帝自然是風光過節歌舞昇平。可而今,水也沒得一口喝。英宗腸子都悔青了,自己爲什麼就輕信王振的話,搞這個喫苦受罪的御駕親征。爲什麼不聽鄺野的忠諫,滯留在這土木堡不去懷來城。他別無他法,只能是長吁短嘆和發呆。
護衛將軍樊忠進來通報:“稟萬歲,瓦剌太師也先的使者乃公求見。”
王振不等英宗開口,急急說:“快快有請。”
乃公進殿後行他的單腿禮:“大明皇帝萬歲!”
“兩國正在交兵,貴使來此何意?”英宗端起皇帝的派頭,“莫非是來向我大明投降。”
“陛下,鄙人是受太師委派,前來求和的。”
鄺野立刻產生了不信任:“貴使,你瓦剌軍連連獲勝,並未處下風,卻來求和。令人生疑啊。”
“正是,”英宗也有疑問,“也先又在耍陰謀用詭計吧。”
乃公毫不驚慌:“陛下,我軍雖說僥倖小勝,但貴國大軍尚有四十多萬,終難以少勝多。故而欲見好就收,兩國罷兵休戰,各回本土。我方保證此後仍然歲歲朝貢年年通好。”
王振搶着答話:“這還差不多,你家太師還算是明白人。”
鄺野不解疑慮:“你們用何種方式,證明你們的誠意?”
“請貴方提出條件。”乃公把談判的球踢回給明朝一方。
王振不管英宗是怎麼想,便開出了條件:“你們瓦剌的人馬,要立刻從土木堡撤走。”
“撤軍自然沒問題,”乃公一口答應,“小人回去稟報太師,會立刻撤走所有人馬。”
於是,王振就做主了:“好,我們就算達成協議。”
鄺野依然質疑不休:“這事當再作商議,瓦剌的撤軍如何監督,是真是假,總要有個說法。”
乃公坦然地一笑:“兵撤自然就是撤了,你們也全都看得見,又怎會有假,陛下無須多慮。”
英宗而今是急於脫離險境:“貴使既是言有誠意,你我雙方便就此講和,今後再不刀兵相見。”
“好,小人即刻返回稟告太師。”乃公辭別。
鄺野還是多個心眼:“萬歲,敵人打了勝仗,反倒主動前來議和,須防他們的陰謀。”
王振對鄺野是不屑一顧:“什麼陰謀陽謀,我們且先離開這土木堡再說,大軍不能困死在這裏,萬歲也不能再受罪了。”
英宗深有同感:“若再不離開,朕渴也要渴死,瓦剌便是假的,我們也當真的對待。”
說話間,護衛將軍樊忠入內稟報:“萬歲,瓦剌已經撤軍。”
王振聞聽,立刻出房,上到高處瞭望。鄺野也讓人抬着,到外面張望。但見瓦剌的大隊人馬井然有序地退走,土木堡四周已無敵人的一兵一卒。
王振興高采烈地回到英宗面前:“萬歲,敵人真的撤走了。”
鄺野隨後跟進:“萬歲,須防敵人另有詭計,當再觀察一下,然後派出小股人馬再行偵察。”
英宗此刻是恨不能馬上離開這被困之地,哪裏還聽得進鄺野的忠告:“王公公,看看瓦剌軍可確實撤離。”
“萬歲,千真萬確。”王振鼓動,“聖上,趁敵人還沒有反悔,儘快離開這個絕地。”
英宗正是此意:“樊忠,安排護駕,馬上離開土木堡。”
樊忠也有些擔心:“萬歲,鄺大人之言甚爲有理,且讓末將帶人出去偵探一番,弄清敵人動向再作道理。”
“瓦剌好不容易撤軍,很快也先會清醒過來,再重新把土木堡圍困,我們想走也走不了啦。”王振催促,“萬歲要當機立斷。”
“朕決意立即移駕。”英宗嚴厲地說,“樊忠,帶護衛兵丁開路,不得有誤。”
樊忠哪敢再勸阻:“遵旨。”快步走出。
英宗起身就走,鄺野的擔架阻住去路:“萬歲,切莫草率而行,一旦中計,悔之晚矣。”
“鄺野,你也太過分了。”英宗大爲不悅,“快些讓開。”
王振在一旁加言:“鄺大人,你如此對萬歲不恭還是小事。萬一誤了萬歲移駕,離不了土木堡,你擔待得起嗎?”
鄺野不肯挪開:“萬歲,臣是一片忠心哪。”
英宗皺起眉頭傳旨:“將鄺野拖走。”
武士上前,推開了鄺野的擔架。無論鄺野如何呼叫,英宗再也不理他了。
土木堡四外,是明軍將士臨陣挖起的一道塹壕,是阻擋瓦剌軍騎兵的。明軍撤離,也要越過這道壕溝。樊忠明白,出了這道壕,就再無安全保障了。他遲遲沒有跨越,看見英宗來到。樊忠請旨:“萬歲,可越過土壕?”
“不過壕如何能離開土木堡?”英宗臉色難看。
“遵旨。”樊忠率先過了壕溝。
明軍隨後相繼越過塹壕,適才還整齊的隊形,由於紛紛搶先過壕,隊伍完全打亂了建制。大家無不爭先恐後,都擔心落在後面會有生命危險。
大軍行出約有三裏路遠近了,也始終未見敵人的蹤跡。王振似乎又得理了:“鄺大人,你說敵人有詭計,如今我軍安然無恙,你還有何話說?”
“倒是奇怪了,難道敵人是真心講和。”擔架上的鄺野四外張望。
“看鄺大人的樣子,似乎是盼着敵人出現,以證明你的正確。”王振揶揄,“你該不是與敵人有約吧?”
“鄺野是朕的兵部尚書,斷然不會通敵,王公公不可言語過於苛刻。”英宗掉轉話題,“我們距懷來也不過二十裏路了,沒有敵人,估計再有一個時辰,就可安全抵達了。”
一語未了,連珠般的炮聲響起。雷鳴似的馬蹄聲和人的吶喊聲,猶如海潮洶湧震耳欲聾。六萬瓦剌馬軍,分爲六股,像六支利劍插入明軍隊中,使得原本已凌亂不成建制的明軍隊伍,頓時被衝得七零八落。四十多萬明軍,就像是被捅爛的馬蜂窩,亂哄哄全然沒有了章法。明軍全無抵抗之力,任憑瓦剌軍肆意砍殺,真是人仰馬翻血流成河。
混戰之中,大明的兵部尚書鄺野,戶部尚書王佐,英國公張輔,內閣學士曹鼐、張益,侍郎丁銘等五十多官員,皆死於非命,四十多萬大軍也是死傷殆盡。護衛將軍樊忠,憑着他的八棱紫金錘,在亂軍中左衝右突,身上已是十數處帶傷,但仍然奮戰殺敵。眼看着數十萬大軍打了敗仗,他從心眼裏恨透了王振。要不是這個太監狐假虎威胡亂指揮,怎會有今日的慘敗。亂軍中也不知英宗皇帝的下落,更不知是死是活。
“樊將軍救我,快來救我!”身後傳來十分熟悉的求救聲,這公鴨嗓的聲音不男不女的,不就是王振嗎?他回過頭來,認準確是王振向他策馬跑過來,後面有瓦剌的一員大將在緊追不捨。
看見王振的狼狽樣,樊忠心中的怒火騰地燃燒起來。這個狗太監,要不是因爲他,何至於數十萬明軍死在北疆。自己今天要爲屈死的大臣和將士們報仇,他一伸手:“王公公,你過來。”
王振像喪家犬一樣,急切地想得到樊忠的保護:“樊將軍救了我,回朝讓你當兵部侍郎。”
樊忠待王振來到近前,手中雙錘齊下:“滾你媽的侍郎吧,你該回老家去了。”雙錘把王振的腦袋狠狠夾住,王振的頭就像砸碎的西瓜,頓時紅的白的一起流出來,撲通一下栽下馬去。
就在此時,瓦剌賽利王的長槍也已刺過來。樊忠來不及收錘招架,刺中前胸,被挑下馬。賽利王又復一槍,樊忠罹難疆場。但他是含笑而亡,他看着王振的死屍,嘴角現出一絲笑意。
北京的初秋還是燥熱難當,晚飯後人們大都難以入睡。于謙在庭院中的槐樹下乘涼,仰望浩瀚的天河,目睹牛、女二星,由鵲橋相會的神話傳說,想起了人鬼殊途的夫人董氏。在於謙看來,這天底下沒有比董氏更賢惠的妻子了。夫人辭世那年,他才只四十八歲。按理說正值壯年的他,又有高官顯位,完全可以續絃再娶。可於謙發誓不再談婚,他把精力全都投入到爲官的事業中,用爲公的繁忙,排遣對夫人的思念。他的心潮一直都是平靜的,可是近期一個女人的到來,使他如同一潭死水的心,泛起了微微的波瀾。琴孃的投奔,使得於謙的家庭成員,不可避免地起了微妙的變化。
後院傳來了悅耳動聽的琴聲,那琴音縹縹緲緲,若斷若續,若有若無,像一縷縷幽香,鑽入人的肺腑中。于謙覺得這琴曲有些耳熟,細一琢磨,猛然悟出,這是當年司馬相如爲卓文君彈的那曲《鳳求凰》。這是男人求愛的琴曲呀,可這分明是琴娘在彈奏,女人彈此曲是何用意?
於廣也聽到了這琴聲,他悟出了琴孃的心曲。慢步踱到於冕的窗下:“兄長,請到院中。”
於冕聞聲走出:“二弟,呼喚爲兄何事?”
“兄長可聽到這琴聲?”
“還不是琴娘在撫琴,”於冕業已習以爲常,“她一個人悶時,時常彈琴排解憂煩。”
“怕是沒有這麼簡單。”
“難道還弦外有音?”
“琴娘是衝着父親來的。”於廣一言令乃兄大喫一驚。
“此話當真?”於冕又問,“你根據何在?”
“琴娘是父親在江西期間結識的,琴娘之父是俞伯牙的後人。父親對他家的琴藝與古琴,都是情有獨鍾,而琴娘亦然。此番琴娘前來投奔,父親又欣然收留,二人其實全都有意。”
於冕並不認可:“二弟之言,全系臆斷。父親對母親一往情深,多次申明決不再娶,你之推斷,其實是癡人說夢。”
“不然。”於廣自有他的見解,“你我皆系男人,父親還是壯年,且又身強力壯,沒有女人在身邊陪伴,也是長夜寂寞。真要到了晚年,就更需人照顧。實該早續絃,也免得日後一人孤單。”
“你的意思是要從中撮合?”
“你我兄弟,不妨做一回媒人。”
“只是,當如何啓齒?”
“此事小弟也曾進行過試探,但遭父親申斥。故而還要迂迴曲折循序漸進,別弄成一錘子買賣。”
“那,還是你想一個萬全之策。”
“此事父親心中同意,他也必然不肯明說。我們且試探着一步步往前走,心急喫不了熱豆腐。”於廣拉住於冕的手,“你我這就去父親處,摸摸他的動向。”
二人走進父親的臥室,于謙在房中正揮毫潑墨。於廣湊過去一看,原來父親是在作詩。行行列列看得真切:
世緣塵愛總成空,
二十餘年一夢中。
疏廣未能辭漢主,
孟光已先棄梁鴻。
燈昏羅幔通宵雨,
花謝雕欄驀地風。
欲覓音容在何處,
九原無路辨西東。
題目位置是“悼內”二字,顯然這是寫給他們的母親的。
于謙頭也沒回,對於廣說:“廣兒,你與琴娘相熟,就着你把這首詩拿給她,送去便是。”
“那,兒當說些什麼?”
“什麼話也不要說,琴娘是個聰明姑娘,她會明白我的用意。”
一旁的於冕已理解了父親的苦心,這首詩的意思是父親還深深眷戀着亡妻,心中沒有別的女人位置。話難以同琴娘直言,應該是讓琴娘打消以身報恩的念頭。這道理於廣自然也明白,也就不能再提父親續絃之事。
於廣踏入琴孃的閨房,琴孃的雙手還在古琴之上。她站起身:“二公子,奴家這廂有禮。”
“俞小姐,這是家父剛剛題寫的一首詩,奉父命送來,請小姐過目。”於廣遞上尺素。
琴娘急切地接過,注目細看。待閱過之後,不由得呆呆發怔。少時,口中喃喃自語:“女兒業已亡故的父母,我的命怎就這樣苦啊。”
於廣想勸幾句,又找不出合適的言辭,只得低聲說:“俞小姐請多保重,在下告退了。”
“你們父子難道都是這樣狠心腸,就眼睜睜看着奴家在痛苦中掙扎,卻連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真讓人寒心!”琴娘語調不高,但說得悲愴憫人。
於廣一時間怔住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也不知說什麼話好,癡呆呆恰似木雕泥塑一般……(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