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回 天涯相隔
“呵呵。”李淳風的嘴角牽了一牽,乾笑了一聲,“師父早已深明不隱便會死的道理。功成那日,便是身退之時。”
武寧初愣了一愣。也是,曾幾何時,自己也曾差點成爲那一姓的刀下亡魂。哪一天,那一姓發現別人對他們的權力有威脅,或者是像李淳風這樣,有可以使帝王離不開的絕技,伴隨而來的也就是殺身之禍。
“武才人,可是問完了嗎?如果問完了,可否跟我一起走了呢?”李淳風站在門檻前,側着身子讓了一讓,對武寧初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意思很明顯是在邀請自己跟他走。
“唔……等一下。”武寧初自從記憶恢復,又知道有李淳風那樣的存在,現在知道將來歷史走向的,恐怕只有他們兩個人。明明知道,卻又似隔着一層窗戶紙一樣地沒有捅破,武寧初若是這樣跟他分道揚鑣,從此再也沒有相見的機會,那她始終有些遺憾:“既然你知道我未來會如何,爲什麼不阻止我?反而還要將我送去他的身邊?”
李淳風臉上淡淡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了一會,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也只有你,才能留那一姓……唯一的一些血脈罷。”
武寧初愣了一愣。一會兒,一絲苦笑從胸中升起,在嘴角綻放開來。
原來他所想的,歸根到底,還是爲臣效忠於那愛鬥生鬥死的一姓麼?原來在他眼中……自己只是他輔佐那一姓的一個工具?原來他只是認爲,自己做爲一個工具,留在那一姓身邊,是最好不過的選擇……如此而已
武寧初努力定了定自己的心神,用嘴角扯出了一個微笑:“好。既然你如此忠臣,那我就成全了你。”
李淳風的臉上,卻是漠無表情了一陣。然後,他靜靜地牽了起嘴角,露出百年不變的招牌微笑,像以往一樣淡淡的,捕風捉影一樣,使武寧初感受不到他是真誠地在微笑。
李淳風垂下頭來,側着身子從門框旁邊讓過,攤了手,對武寧初露出了一個“請”的意思。
武寧初大步跨出了門檻,頭也不回,也不再去看李淳風一眼。順着院子裏的青石板小路往前面走去,不遠處,是一道黃土壘成的土牆,很是低矮,圍成了這一個破舊的院子。一道掛着滿是塵土的牌匾的院門外面,一輛棕色木蓬的馬車停在坎坷不平的泥土路上。
武寧初打量了一會那架馬車,嘴角不自禁浮起一個笑容。李淳風待她還算招呼周全,沒有用他自己的那輛只有一片爛木板的露天馬車來招呼她。
“武才人,請上車吧。”李淳風在她身後淡淡地道了一聲。武寧初也一樣沒有回頭,默不作聲,手腳並用地爬上了車,在車廂裏的一條木板上隨意一座。
李淳風隨後跟了過來,朝車裏探看了一眼,確認自己坐好以後,他輕輕一躍,坐在了車前,拿起放在前面的一條馬鞭。
“駕”隨着一聲清脆的鞭響,馬車一晃,開始慢慢地挪動起來。武寧初在車裏,望着前面那一片白色的背影,不知道爲何,心下突然無法平靜,感覺快要落下淚來,卻又只得強迫自己忍住。
也罷……他,最終沒有當自己是他的誰,這樣的人,就算是留戀,也只是徒增自己的辛苦罷了。
武寧初在車裏微微一笑。從此,忘了他罷忘了。
回到了感業寺,李淳風跟師太交代了一些事情,便匆匆忙忙地走了。武寧初知道,從此以後,便不會再見了,卻也沒有再出去跟他送別,甚至是看他一眼。
直到半年之後,宮裏又來了人,一個衣着榮歸的女官。頭戴金釵,身披金色霓綵衣裙,武寧初看她的裝扮,便想起宮中已經多久沒有這樣的裝扮了……從她入宮開始,後宮之主的位置一直空着。直到今時今日,李治登基,這才扶上了一個王皇後。
“武氏,我是奉聖上的旨意,來接你入宮的。”王皇後端莊秀麗的一笑,芊芊儀表顯示出她的高貴。武寧初自然點頭。除了點頭,並無他話可說。
便這樣,武寧初乘着宮裏來的馬車,一路有太監宮娥服飾着,還有一起去了感業寺的馬三娘陪同着坐着她身邊,朝着宮中進發。
武寧初瞧着那個藍色的碎花包裹,呆呆地出了一會神,然後,將那包裹打開,將裏面的那個錦盒拿出來。上面的銅鎖,從李治來感業寺撬開它的那一天之後,就已經不見了。武寧初直接打開錦盒,拿出裏面的那張字條。打開來,看了一眼:
“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爲憶君。不信比來常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
她捏着那張紙,放在手中握了良久,最後,捏成了一團,心中一橫,三下兩下地將它撕成了碎片,握在手心裏,伸手就從馬車的窗口中甩了出去。碎成一點點的紙片像一陣白色的雪花一樣,在外面飛舞着落到走過的路上。
身邊的馬三娘用喫驚的目光瞥了一眼過來,凝視了一陣,卻也沒有多說什麼。
到了長安城,全隊人從馬車上下來,換成了坐轎。從側門被人抬到了宮中,只是,武寧初現在的身份,什麼都不是,只得暫時安置在掖庭宮內。
進了早已替她安排好的廂房,武寧初隨意找了一張塌坐了下來。連日的舟車勞頓,終於有得停下來歇一口氣。
此時,外面一陣腳步聲經過,提起武寧初的思緒。有人從外面將掛的五彩門簾挑了開來,一個女子芊芊的身形站在武寧初面前,她手裏捧着一個托盤,上面擺着一疊粉色的衣服,看起來顏色像是普通的宮娥的穿着,顯然是拿給武寧初的。
武寧初看着那疊衣服,一下子明白了李治的用意。
那個女子將手裏的衣服擺在了武寧初屋門的旁邊,又朝她微微襝衽道:“武氏,聖上傳召,請您速去甘露殿。”
武寧初心下思忖,李治原來是如此的迫不及待。她對那個傳話的女子微微一笑:“知道了,我會盡快過去的。”
那個女子點了點頭,轉了個身,慢慢地走了開,背影的身型有些微微的扭動,卻很是柔順好看。
武寧初站起了身。馬三娘走到屋門那邊,拿起剛纔那個女子拿來的衣衫,卻遲疑着沒有動,一直站在一邊朝自己不停地凝視過來。武寧初回頭,笑着瞅了馬三娘一眼:“還愣着?趕緊替我換上吧。”
馬三娘一臉的喫驚:“武才人……您,真的要……去嗎?”她欲言又止,可武寧初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麼。
這一回宮,她的身份是何,宮裏麪人盡皆知。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她這一去,恐怕會使李治,擔上yin亂庶母的罵名。
“我不去,便是抗旨。”武寧初不禁思索地道。
馬三娘點了點頭,再也沒有說些什麼。武寧初想,不管她理不理解,自己意已決。
心中不知怎的,恍然又想起了那個白色袍子的身影。那抹淡漠的微笑,和他的面容,卻依稀只能見到一個輪廓,怎麼都看不清楚了。
武寧初出神了一會,又努力將自己的思索猛的拉了回來。決定的忘記,怎麼可以到這個時候,又反悔?
馬三娘一心一意地替武寧初換下身上的便衣。在屋子外面等候的宮娥早已經準備好了沐浴的用具,供武寧初來用。
武寧初看着這陣仗,不禁又一笑。若是普通宮娥,也一定費不着如此大調人馬來服侍她罷?這一套明裏暗裏的暗示,看來李治,也已經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帝王了。
沐浴完畢,換上了一套宮娥的衣裙,武寧初順着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小路,朝着甘露殿進發。闊別了許多年,宮裏的景色以及佈置,倒是一點都沒有變。
走上高聳的基石臺階,武寧初仰頭望了一眼斜陽之下,影子覆蓋了整個廣場的甘露殿。紙窗,紅欄,黑瓦……一切都沒有變。只是坐在裏面的那個,已經陌生了許多。
站在側門的門檻外面,一個小太監接武寧初來到了大殿之內。武寧初平視着那個高高在上的明黃色的身影。那一件錦雲龍袍,倒真是跟他合襯。這麼一打扮,看上去纔是英俊威武的帝王。
武寧初一路走到大殿中央,平視着李治,而李治的目光,也一瞬不瞬地凝視着她。他的目光之中,有一些欣喜,也有一些感動。
看着李治從龍椅上站了起來,武寧初不禁思忖,忍了一年,這一會兒,他便忍不住了麼?
總算,李治只是站了起來,卻沒有向自己行過來。武寧初站在大殿下,朝他屈膝一襝衽:“見過聖上。”
“平身。”他的聲音,顯得有一些嘶啞,似乎哽嚥着什麼。
“都……下去罷。”李治抬起明黃色的長袖,朝大殿裏所有的太監宮娥揮了一揮。那些人齊聲道了“是”,便自覺地排成了一排,從側門魚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