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中的雙子山一片死寂,冷風陣陣拂過,吹動着山林間的樹木,發出一陣陣野獸般吼叫的聲音,在山林間崎嶇的小徑上,一個帶着面具的人舉着火把慢慢往山上走去。他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裘絨披風,臉上帶着一張面具,火把搖曳的火光照在他那張青面獠牙的面具上,顯得格外猙獰可怖,使得他就像是忽然出現在這山野間的一隻獸。
山路狹窄且艱難陡峭,此人卻依舊健步如飛,須臾之間便攀到了半山腰上,山腰處開闊了許多,雖依舊險峻卻有些平地,那人高舉着火把在山路上站了半天,似乎是在觀察。
忽然在他不遠處傳來一個聲音——
嗷嗚——
不多時,一丈開外的地方竟冒出許多綠色的光點來,那人動也未動,火光搖曳,晃動着照在他的臉上,只見他的雙眸裏透露出一股冷靜堅毅的目光來。
那些綠色的光點越飄越近,不多時他的周身已經圍了七八隻狼。那些狼似乎並沒有要圍攻他的意思,它們一步步靠近他,似乎只是在歡迎他,並未有任何圍攻不敬之意。
待它們近到他身邊時,那人卻俯下身來抬手摸了摸身邊那一隻,然後輕聲道,“我已經好久沒有來看你們了,你們竟還能認得出我來。走,帶我去見長公主。”
那幾匹狼竟是聽懂了他的話,齊齊地跑到他身前,引着他往那開闊之地走去,一丈之地外就是一個山洞。男人走到洞口處駐足,抬着頭看了看洞頂處的兩個雕刻的大字愣愣的出神。
夜狼。
那是用內力徒手刻下的,力道多大,心中的恨意就多深。
男人怔怔地望着彷彿陷入了沉思。
“進來吧,站在外面做什麼?”洞內傳來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
男人收回思緒,撥開面前的茂密的雜草,大步往洞內走去,山洞並不大但裏面一片漆黑,男人手上的火光驅散了洞內陰冷的黑暗,洞內的石壁上長滿了青色的苔蘚,有細小的水流從洞頂處滑下來,但並不給人陰冷之感,反倒有股熱氣從山洞深處而來。
約麼一盞茶的工夫後,男人終於看到了坐在山洞深處的人,那是一個滿頭華髮的老人,她的臉上也帶着一張面具,一張羊皮做的薄薄的面具,她聽見了他的腳步聲卻並不看向他,目光始終在那幾只圍繞着她的狼身上遊走,它們彷彿是她的孩子一般圍繞着她,親暱的在她身邊臥着。她將一隻手放在面前的白毛狼的頭上來回地撫摸着它光潔的皮毛,頭也不抬說道,“你又來做什麼?”
男子似乎是笑了一聲,緩緩說道,“我若是說專程看望長公主的,您老人家會相信嗎?”
老人也冷哼了一聲大笑道,“本宮爲什麼不信,你是個聰明人,不過我也不傻,你來這山洞必然是有事相求,說罷。”
男人將火把插在石壁上,忽然就跪在了她面前,“屬下辦事不利
沒能保護好齊王殿下……”
“那個廢物,死了就死了,不必說與本宮聽。”婦人未等他把話說完立刻打斷了,“想來妹妹也不會怪我的,畢竟復興漠北夜狼比她兒子的命更重要。就當他是爲夜狼族捐軀了,日後本宮定會爲他辦一場風光的葬禮。”老婦人淡淡地說着話,彷彿已經將那久遠的未來看得通透。她抬眸目光掠過男子的臉,冷笑道,“你來此地並非只是爲那個廢物請罪吧?”
男人稍稍走了神,立刻又回過神來,笑道,“除此之外,屬下還真是特意來看望長公主的,這眼看嚴寒就要來臨,長公主您長居於此只怕身體喫不消,故懇請您下山。”
“下山?”老婦人搖了搖頭,“下山去那安樂窩裏繼續磨滅意志,當個永遠都不再出頭的縮頭烏龜?呵……”她冷笑一聲站了起來,目光投向洞內更黑暗的地方,緩緩說道,“當年四國大敵齊齊來犯我夜狼疆土,本宮也曾在三九嚴寒之中率軍抵抗,浴血奮戰三天三夜,到最後無糧無水,戰士們就着大雪毫不退縮,雖兵敗於蒼梧,但他們依舊是英雄。是我們夜狼族的英雄!就像是它們一樣……”她輕輕地撫摸着圍在身邊的幾隻狼的皮毛,眼中慢慢地溢出淚來,“若是沒有它們,只怕本宮和妹妹以及大國師玄離槐也不會活到今日。更沒有你!山下的日子只會讓人迷失了本心,忘記大計,阿柔就是很好的證明,以爲在東途做了貴妃生了個王子就是東途的人了,這麼多年的富貴生活早已經淡漠了她心中的亡國滅種的仇恨,本宮若是依舊沉溺於溫柔鄉,只怕也會如她一般。”
“可是……”男子的眸中亦是閃爍着淚花,彷彿也看到了往昔的時光。他一直記得有一年的大雪天,他被埋在雪堆中,一個身着黑衣的中年男人救了他,他說他是一個會魔法的人名叫玄離槐,問他願不願意拜他爲師,然後就看見他變出來的一隻燒雞,他將雞腿撕下來遞給還是幼|童的自己,他卻不喫,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喫……
她說的對,沒有大國師玄離槐就沒有現在的他。
“你回去吧,做好你的事情,我的事你無須插手。”婦人抬手拭去了眼角的淚水,那些久遠的過去使得她心傷,每每回憶起來都覺得痛不欲生。那樣慘烈的國破家亡,國仇家恨,她又怎麼能輕易的忘記?
男子的回憶被她打斷了,他起身便要離去,又折身問道,“師父他老人家還好嗎?”
老婦人長長地嘆了口氣,“他還在西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但若是有大事的時候他必定是會回來的。”
男子不再詢問,轉身將石壁上的火把取下來,然後頭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火光漸漸地消失了,山洞中再次陷入了一片漆黑中,老婦人掙扎着站起身,往前走了幾步,摸到了一堆乾枯的柴草上,然後慢慢地躺了下來,那幾只狼也在她躺下之後臥在了她的周邊,它們親暱的在她身上
蹭來蹭去,彷彿孩子般淘氣着,撒着嬌。
老婦人忽然就笑了,笑得陰惻惻的,就像是黑暗中的一個幽靈。
男子走出山洞之後,望着洞口處的兩個字又是一陣感慨:夜狼族,一個早已經在三十年前就滅亡的野性民族,現如今只怕早就成了其他國度裏老一輩人口中的噩夢與傳說。
夜狼族的子民們似乎天生就帶着一種特殊的本事,那就是與狼爲伍,且懂得狼的語言,而狼也將他們視爲同類,它們甚至在最餓的時候都不肯喫他們,但卻能在他們最餓的時候自殺供他們食用。
他們與狼共舞,將那些桀驁不馴的牲畜們馴化,甚至成爲他們最得力的殺人工具,於是在他們的戰場上,常常是野狼衝鋒陷陣,且勇猛無比,他們的國家一度曾培養出一支最強大的戰狼部隊,所向披靡。
西域,南疆,北漠,東途,以及中原都被列入了他們的野心之中。
在他們的戰狼部隊最爲強大的那幾年裏,他們曾打下整個西域,佔領南疆三分之二的領土,北漠四分之一,東途十餘個州縣。
由於他們的野蠻,暴戾,使得神州大地但凡被其踐踏過得國家怨聲載道,紛紛聯合起來要將他們的國度滅亡。
當年中原的焱國實力強盛,邊疆地區也時常受到夜狼族的騷擾,他們還曾揚言要在十年之內拿下中原,十五年之內統一整個神州大地。
這樣的宣言本就令人氣憤,於是神州四個最爲強大的國家聯合起來一起對夜狼族發起了進攻,卻是久攻不下。
夜狼族的小孩子都可以隨意的指使野狼,這是一個可怕的技能,所以當時的四國首領便下令:斬草除根。無論男女老少,婦孺幼兒一個都不放過,即便是襁褓中的孩子也不能留下。
正式的戰場上他們不能克敵,於是四國首領便下達了偷襲令,分別派出數百精銳戰將,夜深人靜之時潛入夜狼族的都城內,連夜屠城。
第二日,整個都城之內一片死寂,屍骨成山,鮮血成河。那些留在城內的無辜百姓們一夜之間全部死於兵刃之下。
皇城雖戒備森嚴卻也沒能攔住那些殺紅眼的悍將們,他們一個個施展飛檐走壁的本事,將守城的護衛無聲無息的除去,然後一路殺向皇帝的寢宮。
當年十五歲的小公主夜柔因起夜,發現自己的宮女竟被人割破了喉嚨,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不得了的事,於是不顧天氣的嚴寒縱身跳進屋後的池塘內,閉氣躲過了一劫,不知過了多久,天漸漸地亮了,她才從湖中鑽出水面,那原本清澈的湖水都被鮮血染成了妖豔的紅色。令她不寒而慄。
她迅速地奔回寢宮,看着滿眼的屍首,強忍着心中巨大的痛苦,從地上敵國死屍身上扒下來一套外衣,然後換上衣服,一路奔出城,去尋找在軍營內指揮作戰的姐姐了,目前也只有姐姐才能爲她做主,爲整個夜狼族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