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夢琪看到莫春山,倒是有幾分高興的,興沖沖過來喊了聲表哥,接着視線朝他身後一瞟,一皺眉:“孟千陽呢?他怎麼沒來?”
莫春山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視線朝着何莞爾的方向,說:“夢琪,你見過的,何莞爾,我女朋友。”
阮夢琪沒見到孟千陽,噘着嘴瞅了何莞爾一眼,冷哼了一聲,陰陽怪氣地說:“喲,我剛纔就在猜是誰呢,結果還真是你?怎麼,被我表哥臨時抓來頂替?我表哥給你多少錢讓你演一場戲。”
何莞爾淡淡一笑,並沒有管她,但心裏也顫了顫——阮夢琪竟然一下子就說中了,也不知道是她隨便瞎猜的,還是她這假扮地真是不靠譜,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能輕易看出來。
莫春山眉頭微擰,聲音一瞬間冷起來:“這是你準表嫂,不許沒有禮貌。”
阮世東也來打圓場,微胖的面頰上帶着歉意:“小何,我家夢琪小孩子脾氣,你別往心裏去。春山啊,小何初來乍到的,要不讓你帶她參觀參觀老宅,免得一會兒走迷了路。”
莫春山聽了這句話,認真地看着阮世東:“姨夫,莞爾以後是這裏的女主人,怎說得上是參觀?應該是熟悉纔對。”
何莞爾眼睛一亮,馬上想起阮世東鳩佔鵲巢的十來年的事,心情有些激動。
哇哦,不到五分鐘就開始明槍暗箭了,想必今晚上會很精彩。
她本來對趟渾水這回事多少有些抗拒,但畢竟與人鬥其樂無窮,更何況莫春山這種戰鬥力爆棚的損人和她一個陣線,能一致對外一起撕人,她一時間竟有些摩拳擦掌起來。
阮世東則是面色一變,不過轉瞬便藏好了眼底的一絲陰狠。
他臉上笑呵呵的一團,附和着莫春山:“是是是,那就帶小何去熟悉一下、熟悉一下。”
阮夢琪萬萬沒想到自己隨口的一句話能引出劍拔弩張的氣氛,低垂着頭害怕闖禍,不敢再多說一句。至於莫書毅一家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不好當和事佬,也不會傻乎乎去惹金主不高興。
莫春山巡視一圈,似乎很滿意在場所有人的反應。
他後退一步走到何莞爾身邊,順勢拖着她的手,說:“我帶你到處看一下,你熟悉以後規劃一下房間怎麼用合適,看不順眼的地方該敲的敲,該打的打,怎麼高興怎麼來,可好?”
這一次,連何莞爾都能感受到他話裏話外的森森寒意,掌心上卻傳來他手掌溫熱乾燥的觸感。
她驚了一驚,下意識想要掙脫,卻看到他略帶警告的眼神,忙收斂心神,答了一個字:“好。”
衆目睽睽之下,何莞爾任由莫春山拖着手,從樓梯逶迤而上。
到了二樓轉角,沒人看見的地方,她急匆匆地想要把手從他掌心抽出來,掙了一掙,結果沒掙脫。
莫春山握得更緊。
“你弄痛我的手了,”她小聲地說,“現在也沒人看見。”
“忍一忍,”莫春山沒有絲毫要放開的意思,“走廊上是有監控的,你不要在任何地方露出馬腳,懂嗎?”
何莞爾抿了抿脣,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當然沒注意到她轉過頭的瞬間,莫春山的嘴角勾了勾。
這棟樓並沒有大到離奇,不過二樓、三樓加起來,依舊有七八個房間,都收拾得整齊精緻。
從推開第一個房間的房門開始,莫春山便放開了她的手。何莞爾一路看下來,幾乎看花了眼,但讚歎之餘,也能感覺到一絲的異樣。
這地方是很典雅華貴,但每一個房間都像展廳般,傢俱和軟裝完美精緻的搭配,卻沒有一絲絲有人居住過的痕跡,甚至比不放東西的空房子,顯得更加地冷清。
“這裏現在沒人嗎?”
到了三樓,何莞爾從最後一個房間裏推出來,忐忑了一陣,還是問了個問題。
她聽到莫春山微微的一聲嘆息,又看到他走到了走廊盡頭的窗戶邊,一言不發地望着窗外。
何莞爾在他身後,順着他視線的方向望出去,看到窗外樓下的後院裏,有個舊舊的鞦韆。
夜色裏,鞦韆微微泛着黃,不過連接座椅的金屬部分似乎有什麼特殊的塗層,亮錚錚的,不見一絲鏽跡。
莫春山凝眸看着鞦韆,緩緩說道:“怎麼會沒人?這裏每天都有三四個人來整理、收拾,每年都要檢修一次樓體、管道,改建也有十次八次了。”
“可這裏……”何莞爾欲言又止——她想說的是,這房子沒有一絲絲的人氣,就連樓下那幫服務的人,也像是負責派對、宴會的專業公司的專業服務人員的感覺。
這裏一點都不像家,更像個對外出租的別墅酒店。
“其實你也沒說錯,”莫春山突然回答,“除了拿回房子的第一晚我住在這裏以外,這些年我從來沒在這裏過夜。”
“爲什麼?”何莞爾十分不解,“你不是在這裏長大的嗎?不是有你最珍貴的回憶嗎?”
“回憶?”他嗤笑了一聲,“毫無用處的東西,我寧願沒有。”
何莞爾如鯁在喉——她不知道多渴望又珍惜的東西,卻被莫春山視若敝履。
就像她對能住在父親的舊居裏感激涕零,莫春山卻對這棟這樣珍貴的小樓,抱着這樣消極又疏遠的態度。
莫春山又問她:“剛纔每推開一扇門,你都在四下打量,是在找什麼東西嗎?”
何莞爾一怔,沒有馬上回答——她確實在找她以爲這老房子裏必然存在的一些東西,然而並沒有找到。
他微微一側眸,輕笑着說:“我猜,你是在找我父母的靈位,或者是照片。”
何莞爾沒想到這也能被他猜中,只好點了點頭,老實地承認。
“很遺憾讓你失望了,這裏沒有設什麼靈位牌坊,他們的照片,除了墓碑上模模糊糊早就看不清楚五官的兩張,我都沒有留。”
“這又是爲什麼?傷害你的,並不是他們!”何莞爾簡直不敢相信他的回答,“我只會恨我爸爸留下的照片不夠多,哪有你這樣故意毀了的?”
“很簡單,因爲我懦弱,”莫春山自嘲地一笑,“我甚至懦弱到連老傢俱都不敢留,就怕自己一看到就想起以前,想起自己本該做另一個人。”
說着,他回眸,看着何莞爾:“你要知道,這世間比得不到的更痛苦的是,‘我本可以’四個字。”
他說得平靜輕緩,語氣柔和,可何莞爾能感覺到他藏在平靜外表下的悲傷。
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勸慰,只好默默地聽着。
莫春山似乎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顧自地指着樓下:“那個鞦韆是唯一留下來的東西,當年我爸用了特殊的材料和特殊的塗料做成,他說這鞦韆能屹立到我的孩子都長大,所以我要看看,是它先倒下爽約,還是我先灰飛煙滅。”
他一如既往平淡的語氣,何莞爾聽在耳裏,卻總有些隱隱的不安。
似乎有些瘮人的冷意,在他不經意間就會從他眸子深處溢出來一般,讓人顫上一顫。而他現在給她的感覺,和數個月前那個或傲嬌、或毒舌、或冷漠的男人,有着天壤之別。
到底是哪裏變了呢?
何莞爾不禁有些出神,莫春山微側着頭,嘴角一抹莫測的笑:“怎麼了?你在害怕?”
“沒有,”何莞爾回過神,忙搖頭,“只是覺得以你的個性,不會隨隨便便把這些話說給別人聽的。”
“你說得對,”他轉過身,定定地看着她,“只是因爲,你不是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