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楚衣
長安的春風很暖。
伴隨着清脆的風鈴聲。
小姑娘安靜的倚靠在牆角, 雪白的布條蒙着雙眼, 一襲淺粉色的紗衣, 裙角微微染上了一點塵埃。
她安靜的坐着,懷裏揣着一把烏黑的刀。
這是父親給她的隕星刃。
微風吹來一片柳葉。
細細的聲響。
小姑娘卻像是受驚了一樣, 一把把刀抱緊。
好像緊緊抱在懷裏, 就會有一點點的安全感。
她抱着刀, 莫名就想起來很多事情。
她經歷的事情不是很多, 但每一件事情, 都能讓她想很久。
比如風鈴, 還有……
楚衣頓了頓, 伸手將蒙着眼的紗布拿下來,因爲長時間看不見光,烏黑的杏眼先是眯了一會兒,等適應了光線, 才慢慢睜開。
湛藍的天空,雪白的雲彩, 溫暖的太陽光灑在院子裏青蔥的梧桐上, 牆角裏幾朵米黃色的迎春花開的明亮, 草地一片青綠,幾滴露珠將陽光折射出了彩色的光芒,映進眼瞳裏,又是一片不同的世界。微風偶爾會捲來院子外的柳葉,窸窸窣窣的。
楚衣怔怔的看了一會兒,想, 真美。
沉浸在黑暗中的心靈彷彿一下就被洗滌,帶來一種輕鬆明媚的愉悅。
好像所有的不平和黑暗,都可以被這樣的風景給洗刷乾淨。
微風吹過,一陣輕快的鈴聲響起來。
楚衣微微抬起眼,朝着屋檐上望過去。
掛在檐角的精緻銀色風鈴垂着兩條嫩綠的流蘇,隨着微風帶來悅耳的曲調。
一瞬間,楚衣似乎能想到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想不到。
那個有着漂亮杏眼的人……
……姐姐。
幾乎是想到這個名字的一瞬間,楚衣的身體就顫抖起來,她抱緊了懷裏的隕星匕,喉嚨裏幾乎喘不過氣。
溺水的窒息。
……
“看見這個了嗎?”
地上,是破碎的雲片糕。
楚衣看了看地上的雲片糕,隨後茫然的抬起眼睛,臉上卻一下捱了一個巴掌。
頭向右歪,很疼。
楚衣卻沒有哭。
“看什麼看!!把你那雙眼睛給我閉上!!笑!給我笑——”
一向高貴的女人一隻手死死捏着羽扇,指骨青白,另一隻手高高揚起,因爲打了楚衣一巴掌而掌心通紅。
楚衣慢慢抬起眼,嘴角拉扯着細細的弧度,笑了。
“夠了,笑得真難看!沒人回喜歡你的!”
楚衣收了笑,低下了頭。
“知道這是什麼嗎?”她踢了一角地上的雲片糕,聲音惡毒。
楚衣搖搖頭。
她甚至不知道這是什麼,也不明白母親爲什麼會因爲這盒子小東西,突然憤怒。
“這是你那個好姐姐給你的下馬威!!你要記住了——”
她陰森的說:“她在炫耀!!!她在炫耀從你這裏奪走的寵愛!!”
哦……姐姐。
楚衣木然的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尖。
“你低着頭做什麼?!抬起來啊!!看看你的好姐姐給你的東西啊——”雲夫人越說越氣,想到了那個孩子微紅的臉頰,向她說着“父親”怎麼怎麼樣……
她已經,很久都沒見過那個男人了。
雲夫人的臉有些扭曲。
如果她什麼都不做,那個男人不會想着往她這裏,來看一眼。
曾經的山盟海誓算什麼?!算什麼?!
就是因爲那個孩子的眼睛像楚王,就是因爲“家族榮耀”,所以就可以這樣偏心的明目張膽?!
“真是個好姐姐呢。”雲夫人微微抬起了下巴,聲音陰森。“……好的讓人羨慕,你喜不喜歡她呀?”
楚衣一動也不動。
下巴被人強迫的抬起來,“我讓你睜開眼睛看——睜開眼睛!!我讓你笑一笑——告訴我你喜不喜歡她——喜不喜歡這個好姐姐?”
……
喜歡?
楚衣笑了,很甜。
只有笑着,纔會招人喜歡,只有笑着,才能少一點傷害。
那個姐姐對她笑過嗎?
沒有呢。
那她爲什麼要喜歡。
她笑得那麼辛苦,母親也不喜歡她,爲什麼姐姐只是有了一雙眼睛,就能白白博得那麼多人的喜愛?
父親……也是這樣。
父親對她慈愛的笑過。
以前她覺得自己是喜歡父親的。
可是父親再也沒有來看過她。
關於父親越來越多的,是母親的怨言。
“我讓你把你那雙眼睛睜開!!”
楚衣死死閉着眼睛,她知道,她如果睜開了,會遭受更慘烈的打罵。
“啪!”
臉上又是一下。
很疼。
“疼嗎?”雲夫人冷笑,“要恨就恨你那個薄情爹吧!那個賤人……那個賤人——”
女人的聲音突然顫抖起來,像是一條毒蛇,嘶嘶的吐信,將所有的怨恨和扭曲都發泄在她的身上,黑暗的夜晚,她嘶聲力竭,“那個女人的孩子爲什麼會有那樣的眼睛!!爲什麼你沒有!!爲什麼你沒有!”
“一切……一切都沒有了!!你什麼都不會有!我也什麼都不會有——你爲什麼要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你,就是你這雙眼睛……”
“我的孩子怎麼能這麼平庸!!平庸不如死了!!”
“黑色的……黑色的眼睛……”
“爲什麼……賤人!!”
“我讓你把眼睛睜開!!賤人!!”
“不聽話……呵呵……”
窒息的感覺伴隨着眼前的羣魔亂舞。
楚衣覺得母親瘋了。
“……”
“夫人!夫人快住手夫人……您會掐死她的!!”
“夫人!”
恍若連一根稻草都沒有的溺水之人。
眼睛被迫睜開,模糊的燈光映入烏黑的眼瞳,望見的是那個女人瘋子一般的形態。
羽扇被扔在地上,僕人強行把母親拉開。
她摔在地上,脆弱的像是即將被折斷的蒲柳,缺氧,迷濛。
真的要死了……
好痛苦……
她在地上蜷縮着身體,眼前是摔碎在地上,模糊的雲片糕。
忽然間,就恨了。
很恨。
……你一個人默默的擁有一切就好了。
爲什麼……爲什麼要出現。
爲什麼要出現,向她炫耀你擁有的一切,爲什麼奪走一切的人可以活得那麼肆意瀟灑理所當然,爲什麼一無所有的人要爲你利索當然的任性承受這樣痛苦!!
爲什麼……爲什麼!!
爲什麼她要這樣苟活……
“不睜開也行。”
母親的聲音忽然安靜下來了,她俯下身,堪稱溫柔的將脆弱的發抖的孩子抱起來,低聲喃喃,“但是你要記住……你現在所有的不幸和痛苦,都是因爲你那個好姐姐……”
“她用一雙眼睛……不費吹灰之力的奪走了你的一切……”
“我可憐的小衣衣啊……”
雲夫人溫柔着呢喃,她抱着她,“這世界真不公……本來一切都應該是你的呀。”
“……衣衣,你恨嗎?”
有時候冷酷的像是惡鬼,有的時候又溫柔的像是另外一個人。
身體的疼痛和精神的痛苦,卻得不到一點的撫慰。
恨是什麼?
“……”楚衣害怕的瑟瑟發抖,卻努力揚起一個甜甜的笑,對雲夫人說,“我恨。”
……姐姐。
即使有溫暖陽光的照拂,一切也彷彿失去了色彩。
小姑孃的臉色一片慘白,她死死的抱緊了懷裏的隕星匕,彷彿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個姐姐。
有着她沒有的一切。
父親的關愛,高貴的羽衣,楚刀祭靈,家族的希望。
……所有,所有明媚的光,都在她身上。
從她身上,用一雙眼睛,奪走的光。
這一切,讓她一想到“姐姐”,就條件反射的,渾身都在疼。
還有,溺水之人的窒息感。
心頭湧動着的陌生情緒,是……恨?
或者,嫉妒。
陽光溫暖,風輕雲淡,幾隻春燕飛進來,嘀咕啼叫。
……很美呀。
翻湧的情緒像是突然得到了慰籍。
楚衣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楚衣把刀藏進懷裏,望着那兩隻燕子,想,這是她唯一的東西……母親說“姐姐”會把一切都搶走,只有這個,只有這個絕對不可以被搶走。
這是父親唯一給過她的東西。
風鈴聲悅耳。
有腳步聲接近。
楚衣幼小的身體一個激靈,幾乎是瞬間就撈起了白布條,熟練的將它纏在了眼睛上。
霎時間。
溫暖的陽光,明媚的風景都消失了,她像是偷窺過世間美景後的旅人,在一眼的滿足後,又狠狠的跌回了屬於她的黑暗深淵。
……不可以被發現黑色的眼睛。
就算其他人的眼睛是黑色的,就算大家都一樣……也不行。
會被人揹地裏說……
——“真是可惜了。”
——“平庸。”
——“……”
母親也說過她平庸……
平庸是錯嗎。
楚衣並不懂。
但是在母親眼裏,似乎是錯的。
而且,她要在母親面前努力的笑纔行。
笑起來纔可愛,笑起來……才能被人喜歡。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到近前,“小姐。”
無視她的笑容,那聲音生疏禮貌,不卑不亢,甚至有些生硬。
“夫人喚你。”
楚衣站起來,跟着侍女的腳步聲,慢慢往前走。
第一次蒙上眼睛走的時候,摔了很多次,身上青青紫紫,磕磕碰碰。
但是什麼事情做久了,都會習慣的。
習慣了,就不會再走彎路,也不會再磕碰了。
因爲那些疼痛留在了心裏,受過一次,就會死死的記住。
已經不會摔了。
侍女把她帶到了堂內。
雲夫人輕輕颳着茶,望着底下穿着淺粉色紗衣,蒙着眼睛,脣角卻帶着甜甜笑的小姑娘。
……那個笑容。
和那時年歲的少年,真的很像啊。
她的聲音突然輕柔下來,“蒙着眼睛作甚,摘下來。”
楚衣頓了頓,將白布條摘了下來,眯着眼睛適應了一會兒光,隨後慢慢睜開。
她看到了母親。
雲夫人端坐在高位上,衣衫華麗,看了她一眼,輕輕抿了口茶。
旁邊是低着頭,抬着一個白色托盤的侍女,托盤上放着一個小瓶子。
楚衣想。
母親在外人面前,永遠是這樣的高高在上,高貴典雅,不可侵犯。
只有她知道她瘋起來的時候有多麼可怕。
見楚衣一直盯着她。
雲夫人把茶放在一邊,“怎麼?當了那麼久的瞎子,連禮數都不懂了嗎?”
被那雙黑色的眼睛盯着看,雲夫人心裏就突兀的湧出一股煩躁。
楚衣立刻低頭,過了一會兒,才小聲說:“……母親。”
雲夫人輕哼了一聲,隨後讓侍女把東西放到一邊,“你們都退下。”
人都走了。
堂門被關上,一瞬間,陰暗侵襲而來。
楚衣背脊升起了一種細細的,毛骨悚然的感覺。
這種感覺。
就像是在做一場不會醒過來的噩夢。
沒有盡頭。
永遠……她緊緊抱着懷裏的隕星刃。
刀背隔着柔軟的布料貼在腹部,給了她一絲絲的安全感。
即使是恐懼,她也不忘着努力笑着。
……求求你。
“孩子。”
雲夫人的聲音輕柔下來,“來,喝茶。”
楚衣慢慢的走過去,接了母親手裏的茶,輕抿了一口。
苦澀的味道一下溢滿。
楚衣忍耐着,將苦茶吞了下去。
“苦麼?”雲夫人看着她,漫不經心的拿起了白色托盤上精緻的小瓶子。
“……苦。”楚衣低着頭,讓自己的眼睛錯開母親的視線。
“乖孩子。”雲夫人的脣角露出了一絲細細的笑,眼裏卻沒有什麼感情,“這點苦算什麼。你可知……俗世八苦?”
楚衣慢慢搖頭,聲音細細的,柔柔的,“衣衣,不知道。”
“那我便教教你。”
“俗世八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雲夫人念着,念着,又喃喃的重複了一遍,“求不得。”
求不得?
見楚衣低着頭,雲夫人的表情忽然厲起來,“抬起頭來!!給我笑!”
楚衣立刻抬起頭,嘴角勾起了笑容。
有些蒼白。
“對……就是這樣。”雲夫人慢慢的笑,“就是這樣笑……這樣笑着,纔會讓人對你放下戒心,纔會有人喜歡你……”
……
所以,喜歡是什麼?
只要笑就會被人喜歡?
好……廉價。
楚衣想。
“我此生……求不得夫君,也求不得他的回心轉意。”雲夫人微微垂下了眼睫毛。
楚衣默然的望着她。
她不懂她在說什麼,只是覺得,嘴巴裏的茶好苦,一路苦到了心裏。
苦到快要笑不出來了。
楚衣覺得弧度有些僵硬。
“不過沒關係。”雲夫人抬起眼睛,看着她,脣角露出了細細的笑弧,“很快,我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了。”
她伸出手,輕柔的撫摸着楚衣的髮絲,望着她烏黑的眼睛,眼神迷離,“很快……你就能擁有你失去的一切了。”
雞皮疙瘩。
楚衣一動也沒有動,笑容依然甜甜的,“……母親。”
求求你。
“你再也不會有求不得……我也不會有遺憾。”雲夫人對於她的呼喚充耳不聞,只是慢慢站起來,捏着她的下巴,俯視着這個孩子,嘴角的弧度有些瘋狂,“再也不會了——”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求求你——
楚衣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眼睛突然一陣劇痛!
那種疼無法言語。
疼到骨髓裏,好像再也睜不開的痛苦。
楚衣捂住了眼睛,“啊……”
眼前是一片黑暗。
耳邊是雲夫人瘋狂的像是着了魔的笑聲,“求仁得仁,求仁得仁——復無怨懟!!”
……
母親說,俗世八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
求不得。
溫熱的血灑在身上的時候。
眼睛還在痛。
楚衣不知道自己的下手有多狠毒。
她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眼是瞎的。
心也是盲的。
小姑娘睜着眼眸,原本烏黑的眼睛在藥力的作用下變成了玻璃珠一般的灰色。霧濛濛的玻璃珠,像是在下着一場永不停歇的雨。
她抽了刀。
那個女人像是一塊破布一樣摔在了地上。
沉沉的一聲悶響。
猩紅的血灑在脣邊,舔一舔,細細的甜膩。
化解了苦楚。
“……呀。”楚衣歪了歪頭,嘴角還有着細細的,慣性一樣的笑,“……甜。”
是的。
血是甜的。
活着,是苦的。
鋒利的刀,可以保護軀體。
麻木的心,可以保護靈魂。
真是簡單的道理呀。
小姑娘抱着刀,將堂門打開。
溫暖的陽光落在身上。
很溫暖。
楚衣勾着脣角,“暖呢。”
滿心,都是黑暗的快意。
陽光再暖。
卻再也看不到眼裏,也落不到心中。
我以笑對世人。
然這俗世,無人以善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