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茉說不過樓望東,只好把那杯奶茶遞給他,以此來堵住他那些直白的話,而男人倒是順手推舟,扶着她的手腕去給他餵了。
一張椅子一個杯子一張牀,樓望東託住周茉,便覺此刻的自己富有得像個國王。
喫過午飯,樓望東送周茉到會面的辦公廳,路上手機便響了起來,周茉下意識以爲是自己的,直到看見車載屏幕上跳出他的來電顯示。
男人見她剛纔找了一番,挑了挑眉,彷彿向全世界宣佈:“茉莉連手機的提示音都跟我用的是同一個。”
用的是同一個好了不起。
周茉說:“那挺方便,手機一響,至少有一個人上心,以防聽不見。”
樓望東忽然深看了她一眼,出了這個家門,他的茉莉果然正派起來,這麼有邏輯的話適合跟未婚夫說嗎?
等下,未婚夫……………
樓望東喜歡這個稱呼。
這時電話接通,那頭傳來一道大嗓門:“喂,望東,你現在在哪兒啊,有空嗎?”
周茉都被嚇了跳,剛想暗示樓望東如果有事要忙,就不必送她,誰知男人氣定神閒地說了句:“在送我未婚妻上班的路上。”
未、未婚妻?
周茉眼瞳睜了睜,電話那頭的大嗓門笑出了聲:“好好好,我們打算把幾家牧民的羊合在一起安頓,現在去給羊崽子們打標記,你要是沒空就不用過來了,也不是多大的事。”
聽到這,周茉心裏才鬆了口氣,生怕是出了什麼需要救援的意外。
不過這裏天大地大,再大的山火燒起來,人和動物依然有避居之地,草原什麼都能容下,甚至能容下一個漢族姑娘和鄂溫克族男人的婚事。
她現在,是他的未婚妻了。
他們明明還沒有認識多久,可每一步該有的節點都走過,確定關係,見過長輩,求婚,試睡…………
而且現在離結婚還有較長的時間,他們竟一點都不倉促。
等樓望東闔上電話,周茉對他說:“我先提醒一下,證要在香港領。所以你如果有空可以把手續資料先準備好,我會發到你的手機上。”
畢竟下一次要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別浪費這段空等的時間,能把這些事提前辦好,到時也不會手忙腳亂了。
周茉像個小軍師在這裏未雨綢繆,而樓望東偏愛衝鋒陷陣,送她去辦公廳的路上,車速卡着綠燈轉紅停下,然後劃開她那邊的車窗。
風一撩周茉的鬢髮,她便不自覺往外望,隔着綠化帶,【結婚登記處】的字樣醒目地灌入眼瞳。
樓望東狀似無意地透露:“聽說現在登記結婚連戶口本都不用,我們這邊還挺方便。”
周茉像被他戳着了哪裏,又因爲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渾然地定坐在原地,這種男人投入進來的情態是巨大的,並不只是在牀上,興許是某一時刻,就會在她身體裏膨脹,隨着她越來越能感知到他的存在,他的慾望,她就越需要擴開自己
去納入他。
因她今生第一次遇到喜歡的人也迫切地想要和她結婚。
疊在腿上的雙手找了找,在男人想要帶她突破程序時,周茉用力讓自己平靜道:“所以政策是一時一變的,如果你和我在香港結婚,至少保證了往後能在那裏定居,也就是說,不需要在馬會里那麼辛苦勞作也可以有長期簽證了,不必守着工作,
有時間可以隨時回來草原。”
樓望東握着方向盤的手攏了攏。
她給了他最大程度的保護。
從前烏沙的案子是,如今走到結婚這一步,也是。
每一步都考慮仔細,用她所有的學識去給他掙一個自由。
紅燈轉綠,攔截在他們面前的無形阻擋忽然如潮水退去,自此一路坦途,風雨無礙。
將周茉送到目的地,樓望東拉上手剎,對她說了句:“我的方向盤,永遠以你爲先。”
周茉忽然一怔,指尖找在門把手上,卻攥着不會推開了。
樓望東的這句「永遠」便是他一直不願意說出口的承諾,但「方向盤」可以是指他這輛車上的方向盤,他確實是先送她,再去辦他自己的事,並不算多麼情深意重的話,哪怕被上天聽到了,也不會嘲笑蚍蜉妄圖掌控將來的這一點自不量力。
可落在周茉心裏,她已經全副身心都給了他,他的隻言片語就會膨脹,讓她明白,他往後不論去哪裏,都是以她爲重的。
推開辦公廳的玻璃門,坐在圓桌前的幾個人應聲站了起來,禮貌喚她一句:“周小姐。”
周茉微笑地點了點頭,將公文包放到桌面,聽着沈度民一一介紹人物,對方法務聽說她是從香港來的,神色不免驚愕,旋即又有些不確定,問道:“周小姐只是短時間來一趟,還是在這裏長住?”
這種大案子,自然是找當地穩定的律師代表更有保障。
而周茉說:“我未婚夫就是鄂溫克人。”
話一落,對面的幾個人果然神色放鬆了些,其中一個人不免驚歎:“周小姐性情中人,願意來到這裏,畢竟這世上因爲一點不可能就放棄的遺憾太多了。
周茉平靜地笑了笑,將手裏的資料擺到桌面,長髮盤得利落,自然地接了句:“我的未婚夫,爲我犧牲良多。”
客戶也是人,在許多選擇裏,或許會不自覺傾向有情感的那一面。
尤其是律師,因爲通情達理,更讓人相信她並非不近人情只拿法律壓人。
這場諮詢還算順暢,周茉結束後,打電話給樓望東。
“如果你沒空的話,我就打車回去。”
男人那邊傳來烈烈的風聲,說:“羊已經分好了,剩一隻找不到媽媽,我正帶着它到四處叫喚。”
周茉抬手揉了揉脖頸,仰頭望灰暗的天,這個時候的黃昏也找不到了。
她說:“我跟你一起去找可以嗎?我坐了一下午,渾身更酸了……………”
她只是想鬆散一下筋骨,誰知樓望東來了句:“今晚給你揉揉。”
周茉抬手捂了下眼睛,說:“那你今晚找不到羊就不回來了是嗎?”
那頭的男人考量了一下,說:“過來一起找,我想現在就見到你。”
與其讓她在家裏等着,他在這裏想着,不如一起。
剛好,周茉也不嫌煩。
樓望東來接她的時候,開的是一輛電動三輪車,俗稱三蹦子,前頭是摩托車,後面帶一個敞開的車廂,周茉“哇”了聲,說:“敞篷跑車。”
樓望東扯了下脣,過來扶她坐上後車廂,眼神瞥她一眼:“還挺興奮,城裏姑娘沒見過鄉下世面。”
“錯,是隻要不用工作,讓我幹什麼都是玩兒。”
鐵欄板被樓望東單手推回鎖上,而後對她說:“那你就別跟我喊累。
狹長的眼尾一掠,傾着點笑朝她撒來,落日的光依然霧濛濛的,但他的瞳仁像澄澈泉水下的黑曜石,那樣深又什麼都讓她看清。
車身駛入草原,周茉戴着帽子和口罩,穿的襯衫和西褲,儼然一副要到動物王國主持公義的形象。
一望無盡的平地便於他們搜尋目標,忽然,周茉面前的小羊羔“咩”地一聲叫喚,把她注意力細起:“樓望東,停一下,小羊叫了!是不是它的媽媽就在附近!"
風嘯聲變緩,樓望東把那隻小羊拎下車,一落到草地,它就開始呼啦啦地撒尿。
周茉:“......”
樓望東此時還誇她:“多虧茉莉叫得及時。”
她索性說:“母羊是什麼時候走散的?在哪裏發現走散的?我們到那附近落地找吧。”
樓望東望向她,雙手鬆扶腰間:“回稟法官大人,今天早上合羣的時候還在,耳朵上打了標記,下午放牧回來就不見了,大概就在這一片地。現在是三家羊一起放,如果丟了,你說算誰的錯啊?”
周茉被他一稱呼,臉都悶熟了。
等小羊撒完尿,又歡蹦起來,咩咩叫着,往草地上軟腳軟腿地跑,周茉只好跟上去,埋頭走時說:“人家丟了羊,你找什麼呀?”
樓望東說:“人家找我借馬去尋,年紀那麼大了,如果從馬上摔下來,算我的馬錯了還是他錯了?”
整片草原牧區,年輕人不多了,尤其缺樓望東這樣身強力壯的體格,他如果願意幫忙是最好的,周茉邊走邊說:“就樓望東沒有錯。
男人勾脣一笑。
忽然,跑在前頭的小羊圍着遠處一團烏黑的牲畜殘骸在叫,周茉瞳孔猛地一睜,樓望東已經越過她朝前走去,寬闊的後背擋住她的視線。
她不由呼吸發緊,視線茫然地朝四周望去,可又不知要望什麼,想到樓望東說母羊是下午不見的,所以就是這段時間被天敵分食了,而她又要他來接自己去找羊,一下子耽擱了,可能就沒來及救下它。
周茉越想越難受,而那隻小羔羊還圍着殘骸在打轉地叫着,那是它的母親,如今永遠叫不醒它了。
等樓望東抓着那隻小羔羊往外趕時,周茉半跪下身去抱它,說:“對不起......”
男人聽到她這句話,微微一怔地朝她看來,就聽到周茉開始自陳罪狀:“都怪我,爲什麼要跟過來,爲什麼要耽誤你找羊,明知道這是很要緊的事......”
樓望東半蹲下身看她:“這裏是草原,除了被畜養的牛羊,還有天上飛的地上走的猛禽,就算羊回到圈子裏,也有狼來喫,你以爲早點到它就會得救?你甚至會被野獸攻擊,還有,你難過什麼,這是頭野豬。
周茉一愣,懷裏的羊一樣。
男人起身道:“我去拿鏟子把它埋了,現在還燒着火,山上跑出來的東西很多,還要預防瘟疫。”
周茉抱着小羊羔站在一旁,看到樓望東動作利索地填埋,是頭野豬啊,周茉斂了斂眼睫,可她也沒有多慶幸,天邊霧靄堆積,它只是草原上死去的動物裏一個微小象徵,當樓望東說「預防瘟疫」的時候,她忽然意識到,這樣死去的動物是大面
積的,就算從山火裏逃離,也會被猛禽所擊,就算沒有山火,可能還會陷入泥潭,被沼澤吞沒,或許因爲長久乾涸而渴死。
而她懷抱着剛出生沒多久的羊羔,在這片漫無邊際的草原上,生死也都被它平靜地包容着。
可能再往腹地上走,依然會遇到這些東西,周茉望向拍了拍手上的灰後朝她走來的樓望東,眼眶裏有風迷住的一點霧。
他問她:“累不累?”
幹活的是他,她怎麼會累呢?
只是周茉忽然明白,明白這個男人的一些性格是如何長成的。
因爲羊羔隨時可能失去媽媽,所以在山谷上相遇時,才每天都那樣熱烈,因爲樓望東見了太多這樣的失去,所以他的感情是不會節制的,一旦接納了他,他只會更熱烈,明天是恩賜,今日是爭取。
周茉微搖了搖頭,說:“需要幫忙嗎?”
男人說:“不用,我快弄好了,車上有水,你渴了就去拿。”
原來是來跟她說這句話。
說完又去鋤地。
周茉想着等他忙完了一起喝,又想陪他,於是抱着羊羔往不遠處的石墩過去,剛靠上,懷裏的小羊就咩咩地叫出聲了。
周茉抱不住,把它放落到地,它忽然圍着她身後的石墩打轉,周茉說:“你不是剛撒完尿嗎?”
雖然這麼說,還是起身給它騰了位置,誰知目光一錯,在昏幽幽的天地中,看見石頭縫裏一雙水漉漉的母羊眼睛。
這是一處亂石,令周茉想起剛跟樓望東相遇時,她爲了追他而躲的那一片山林石壁,是他刨開了枯枝,發現了她。
所以,當時的他是不是也想起自己尋找獵物時的場景,覺得可憐,但是又要告訴她,不要亂走,這裏是原始森林。
母羊和小羊羔被拎上了車,小羊羔咩咩地叫,但是很快就不叫了。
周茉看到它正吸嘬着羊奶,所以剛纔看到野豬殘骸叫得這麼慌,也是因爲太餓了。
她給樓望東擰了一瓶水,男人的眼神從吸奶的小羊羔落向了她,說:“你喝。”
他明明渴得滾了下喉結,但車上只有一瓶水,他讓給她,轉身去開車了。
周茉省下了半瓶,打算一會給他喝。
牧民從氈房裏出來,接回他們的羊,留樓望東和周茉喫飯,周茉本想客氣說不用,誰知樓望東已經牽着她進去了。
所以幫人找羊可以,報酬也要拿是吧。
在這樣的風景裏喫飯,周茉也沒有什麼喫不下的,等再從氈房裏出來,已經月上中天了。
樓望東側眸一笑:“這次都是茉莉的功勞。”
周茉淡定回道:“我實在不想判到底是誰的過錯了,只好努力把羊找回來。”
男人扯脣笑了笑,把她帶上車。
都到家樓下了,周茉纔想起來:“我忘了今天要去添置東西!”
他那個房子空落落的,跟平曠的草原沒什麼區別。
但樓望東已經牽住她的手腕往樓上走了,周茉說:“附近有商場,我們去買些日用品......”
防盜門一推,對流的風股來,周茉不由縮了下肩膀,一進去,門就被樓望東闔上了,燈也來不及開,他另一道手臂將她抱起,鞋子踢了一地,就將她往浴室裏帶去。
周茉身心懸空,雙手下意識攀上男人的肩膀,忽然後背抵到了牆壁,心口一陷,就聽到襯衫的紐扣被扯開了。
“樓望......望東......”
他不聽她的,雙手託抱起她,大學力道遒勁,一下便箍使她的兩條腿纏上他的腰,周茉被往上一掂,心口猛地一慌,就讓人埋進去找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