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離音染帶着青花和楚離回到了鍾離府。
王茵笑吟吟的看着自家女兒,沒能注意青花,刻薄的話迫不及待的出了口:“如何?你也看到了罷,當今的駙馬爺和長公主如何恩愛無雙。”
鍾離音染自被打擊的體無完膚,一路上卻也清醒了一點,啐她一口,冷笑:“看到又如何,又我在一日,終不會讓你的野心得逞!”
說完昂頭轉身走了。
王茵自待追出去,青花溫然攔着她:“原來竟是你挑撥了那丫頭公然在公主府前鬧事。”
王茵潑辣,一掌揮出去,卻不想被青花輕輕拿住了的手腕,卸去了力道。
王茵不想被人一招打敗,毫無還手之力,心自驚疑,看到青花旁邊的楚離,臉色猛然一變,還要逞兇。
青花微微一捏,她的腕骨瞬間碎裂破敗,疼的她眼淚直流,她來不及想這到底是誰,只是口內不斷告饒,想跪下,又被人似乎以千鈞之力握着手腕:“姑奶奶姑奶奶,老婆子錯了,饒了老婆子罷。”
青花待她受不住了,才淺淺一笑,放開了她:“長公主很滿意你家的奴才,叫你開個價。”
王茵這才醒悟,原來是長公主府上的人,怪道她武元級別的修爲,卻叫人輕易拿下,連忙換成跪姿,磕頭不住:“小人有眼無珠,請姑娘寬恕。”
她也頗耳聞的當今長華國的長公主刁蠻任性,霸道無禮,面前這個不過是個下人,便隱然是武聖級別的道行了,不敢遲疑:“小人家裏的奴纔有幸蒙的長公主的青眼,榮幸之至,哪敢開價。”她趕緊摘下指上的幽冥戒,雙手舉過頭頂,奉上:“請姑娘笑納。”
青花收下:“這也不行,你戒指雖然給了我,可是仍要到流離所請公證人,再填寫移交手續。”
王茵“哪敢勞煩姑孃親自跑一趟,只需姑娘隨便派個府上的小子,小人自會一起去流離所料理。”
青花滿意的點頭,帶着楚離走了兩步,回頭見她想起來:“你就跪着罷,我派人來時你再起來。”
王茵好容易站住的腳又痠軟跪伏而下。
日子一天一天的這麼過,楚離並沒有見到長公主,他只見到了青花,可是他並不問,不問是每個奴隸該遵守的基本規則。
他雖然活在屈辱和艱辛之中,可喜他並不知道這種令人痛苦的生活並非正常,日子仍然如白蠟於方寸之間苟活。
公主府的瓊花盛開,繁繁簇簇,如詩如畫,他自然看不見這其中的美,他不過是負責在寅時之前將每株瓊樹底下的雜草除盡。
這個時辰天色朦朧,薄霧未消,他怎麼能看得清這花是什麼顏色,這之後,他還有許多事做,更沒有閒心看花了。
他的每一刻都被安排得滿滿當當,沒有一個可供休息的時間。
他是神君,即使不休息,身體也喫得消。
他也從未爲此煩惱,因爲他以爲每個神靈,生來就該如此。
這次很不走運,他在認真鋤草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一雙腿。
如果來者是人類的下人,一頓羞辱是免不了了,這且沒什麼,不過口頭上的東西,也無損於他,如果來着是主子,那一場遍體鱗傷是沒跑了。
人類知道神君的傷口是很快自動癒合的,所以下手便不留情,因爲他們的痛苦才能消解他們心中變態的怒火和人生的不如意。
他忙不迭跪下,等待發落。
跪了很久很久,他的膝蓋陷在溼漉漉的泥土之中,有隱隱的溼濡的難受味蔓延進他的心。
烏黑的天色雖然太陽的躍出漸漸清朗起來。
楚離不知道該不該發急,青花在規定好的時間內見不着他,定然想着法子折磨他。
他幾乎想站立起來,看一看這到底是誰。
一聲輕笑打破了這恆久的清晨。
楚離仍然記得,他抬頭,一張瀲灩的面孔,在晨光的輝映下,如空谷牡丹,穠豔華麗。
“你叫什麼名字?”長公主挺着一個大肚子,輕笑。
他低下頭:“楚離。”
長公主抬起他的下頜,凝看了他好一會兒,纔想起來:“哦,原來你便是五年前本宮從鍾離家交易下來的那個奴隸?”
她執起他的手,讓他起來:“我聽說瓊苑的瓊花開的甚好,來看一看。”
楚離不過抬眼,就見了這一輩子都沒有機會見到的絕美景色。
澄澈清涼的陽光下,瓊花千樹,春風十裏,如白雪,如飛絮,如一個永生也不能觸碰的夢。
那些潔白的花啊,如冰如玉,如霜如月,如絕世的畫卷,將他空虛的生命一筆一劃的寫滿,他忽然感動,卻不知這動情從何而來。
長公主見他看的呆了,忽地一笑:“你難道連瓊花也沒有見過?”
他似乎聽到了,又沒有聽到,只覺得心酸,每一根肌肉都疲乏而舒暢。
長公主摸着自己的肚子:“也不知怎麼了,有了這個小傢伙之後,舉止老是不同往常。連心也軟下來。”
“想和我一起去拍賣行嗎?”長公主大腹便便,笑語盈珠:“楚離,我知道你一定想去看看的。”她換了神祕的顏色:“那一株太古時代便已然絕種的神草毋逢,誰不想去瞧瞧呢?”
其實楚離心中並無感覺,既然主子吩咐了要去,自然要去的。
他看見駙馬爺鐵青的臉色,卻也是無視過去。
到了這一天,長公主特地爲他準備了一套像樣的衣服。
他依命換上,從她的眼中看到了驚喜和慕艾,就和看到了一件自己親手打造的工藝品一樣讚歎不已。
事實上,長公主是很有眼光的女子。
那一日,他幾乎贏得了所有貴族小姐千金的目光,甚至有人問長公主,能不能將他出手轉賣。
長公主不賣的,她說:“我好容易找到稱心養眼的奴隸,還未膩歪,怎麼能輕易拱手讓給你們。”
她撐着下巴,望着樓下衣香鬢影:“這樣罷,等再過百十來年,出現了更美貌的神君,或者本宮玩膩了,就轉賣於你。”
那女子調笑:“長公主說的是,那時候怎麼本宮就稀罕了呢。”
長公主正待說,下面拍賣開始了,她輕啜一口香片茶,視線落下去:“妹妹彆着惱,或者呆會不要好好的將毋逢讓給了別人。”
那女子的笑意僵凝在靨上,喝了一杯花茶,終是涼了些,心中不虞,怦然將茶杯摔在紫檀桌上。
競爭進入了白熱化階段。
五萬金的起價,現在已到了五十萬金,這幾乎是一個小國的年收入總和。
長公主怕什麼,她是一定要讓自己高興的,且五十萬金麼,秦國國力之強,也不過是她陪嫁的九牛一毛。
之後是五百萬金,長公主略感喫力了些,這已是她嫁妝的三分之一了。
到五千萬金的時候,長公主雖然還想亮燈,卻被旁邊的駙馬爺拉住了。
剛纔被長公主諷笑的那女子不由得心中一寬,鬆快了許多,暗暗遞給她一個白眼。
“不知道此次千古難見的毋逢究竟花落誰家呢?”底下拍賣行的主持人眉歡眼笑:“五千萬金一次,五千萬金兩次。”
眼看毋逢即將被人奪去,長公主氣鬱,手覆於出價的按鈕之上,卻死死落不下去。
一個小廝快步上前,在主持人耳畔說了些什麼,待那小廝飛快的跑下去,那主持人澹然笑道:“琪雨閣的客人出價一億金,還有人比他更高的麼?”
“一億金!”在場所有人不由得低呼一聲。
這可以買的下一個國家了!
長公主忍不住站起,盯着琪雨閣那一簾水晶珠子,想看穿裏面到底是誰,到底是誰,竟然出得起一億金!
主持人唱了幾聲喏:“一億金一次,一億金兩次,一億金三次!”
一錘定音!
主持人做結語:“此次毋逢的主人便是琪雨閣的客人,恭喜。”
這家九洲域內最大的拍賣行裏有一個特殊的規矩,便是當場交易,不允許事後有任何的糾纏。
當然,沒有人能在這個拍賣行將客人的金子和拍賣行的物件拿走。
琪雨閣的客人已經令人將金子送到拍賣行的賬房裏。
主持人把毋逢從特製的水晶座內拿出,準備送到琪雨閣客人手中。
然而,事情在這裏發生了轉折。
那株毋逢兀自掙脫了主持人靈力的束縛,以深紫色的草葉爲中心,向周圍暈染出了一片華麗色澤。
一股幽若的淡香頃刻充斥着每個角落。
楚離身邊的人都消失了,周圍一片黑暗,如無盡的深淵,一步一步將他的腳步深陷。
冥冥長夜,連一張血盆大口都沒有,那樣他或者還能與之相鬥,現在麼,眼前是沒有邊界的暗色,就算是一擊重拳,也只是落在空虛之中。
黑色淹沒了他的眼睛,楚離凝神固氣,一對耳朵努力想在這個空無的境界裏聽到一點聲響。
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
一片淒厲的冥暗,叫他的心一點點的涼下去。
無垠的窒息感吞沒他,一分一秒都過的太漫長,他簡直能聽到自己的心臟怦怦而動,越跳越快。
就在這時,一道低沉的聲音叫住他:“你叫什麼名字?”
如一滴水掉進深潭之中,虛空裏響起的漣漪擴散開來,楚離的心跳漏掉一拍,他鎮定心神:“你是誰?”
“我是毋逢。”
“你是那株太古時期的神草?爲什麼要將我關在這裏?”
那個聲音沒有回答,繼續說:“我也是帝峿。”
“什麼意思?”
“我的神魂困於毋逢之中。”那聲音一頓:“也許你能幫我。”
“可是拍賣行裏有許多上神,他們的能力比我高很多,我不過是一個下神。”
“選擇你是因爲我們是舊識。”帝峿的嗓音波瀾不驚:“你和別的神君不同。”
帝峿說了一句很濫觴的話。
“我要怎麼幫你?”
寂靜的空間,帝峿忽地嗤笑一聲:“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如何能幫我?”
“你說什麼!”楚離大驚。
“看來要你幫我之前我還要幫你記起你是誰。”帝峿輕嘆一聲,楚離似乎能想象他嘆氣的同時也無奈的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