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
閔昱當天夜裏是讓人從睡牀上叫起來的。
他披着衣服坐在客廳, 漏夜一人琢磨了許久。
他原先以爲嚴閣動手之後會讓他到蕭宅去拿遺囑的署名頁,結果卻沒想到, 嚴閣居然是把那東西交給了匯銀, 然後讓他直接與匯銀決議。
蕭家那種是非之地, 雖說他本來就不屑得去, 可匯銀的總部也不是好由他們隨意出入的。
好在他哥眼下並不在這裏, 不用親自出面和匯銀交涉, 而他本身也只在摩根擔着個虛職, 並不是摩根總部至關重要的存在,這樣以第三方的名義參與遺囑的授權應該說是最安全不過的了。
他一直很擔心的一點就是遺囑兌現這事兒。
如果一定是要股份繼承人親自出面的話, 那以他哥在摩根的身份乃至在國際金融界的名譽和聲望, 事情一旦破土而出, 哪怕只是一點風言風語……那都必定會在社會上引起軒然大波, 給他哥本人,以及整個家族帶來一場不可避免的滔天風浪。
這裏面有太多的事見不得人, 也有太多的人經不起事,所以能悄無聲息的把它拾掇了,那便是最佳的處理方法。
上一輩的恩怨糾葛是無論如何也說不清了,就算能理出一個頭緒來, 你也沒辦法堵住外面悠悠之口。
叔父年老,幼弟年少, 整個郭家還指着他哥這根頂樑柱來支撐。
那筆遺產固然是他姑姑郭薇的身前物, 由郭家奪回毋庸置疑, 可摩根的天下也是他哥一點一滴嘔心瀝血纔打拼出來的……
名利名利, 無名就會失利。
他哥的一世前路,畢竟不能毀在這些陳年泥淖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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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濛濛發白,嚴閣房裏的燈亮了徹夜。
他睡不着,眼睛裏帶着些許血絲,蒼白麪孔透着微青,但並不憔悴。
人有時候是靠意志力在強撐的,即便身體已經搖搖欲墜了,可若心如磐石,執念不滅,想倒下也不能輕易遂願。
嚴閣熄了檯燈,吱呀一聲把窗子推開了。
他望着破曉,巋然不動的看了很久,未幾才淡淡地說。“———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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閔昱帶着保鏢,繞過加那利碼頭,走廣場的西側門進入匯銀大樓。
他沒有帶小郭兄弟倆,但還是給他們派了個別的差事,他讓他倆一過中午就去一趟希思羅機場。
接人,接梁梓謙。
匯銀方遣專人從西門一路迎接他們乘專梯直達大樓二十七層,一路行蹤非常隱祕,不曾見過半個不相乾的人。
二十七層一到,閔昱等人即刻就被迎到了一間相對而言規格偏小的休息室內。
他常年見慣了梁梓謙的會客廳,所以自然而然將匯銀的辦公環境與摩根本部的各類設施對號入座的劃了等號。
不過今天他也知道,既然是私下會面私下解決,那排場小一點無可厚非。
重要的是千萬要做好保密工作,不能讓外界得到一丁點的風聲。他可不希望匯銀以此來借題發揮,故意向媒體透露出什麼負面消息,攻擊身爲摩根總裁的他哥,或是他哥背後的摩根……
他在那間略微狹小的休息室裏見到了匯銀一方的代表,一位非常年輕的女孩子。
閔昱稍稍有些詫異,主動邁步去向她打了招呼,並且不動聲色地詢問了一下她在匯銀究竟是何職位。
女孩回答:她只是上層執行董事的一個行政助理,幾位董事現在正在緊急調配資金,用以兌現遺囑中關於原始股部分的三十年分紅。因爲暫且走不開,想請他將持有的遺囑明細拿給她,讓董事去過過目,然後簽字蓋章。
閔昱隨即表示,貴司既然要過目,那當然是沒有問題的,不過在此之前,是不是應該由他先過目一下那張遺囑的署名頁?
女孩態度非常低順,甚至想都沒想就即刻應允下來,迅速翻開簽約夾,從內頁裏取出了一張紙,稍顯仔細地遞給了閔昱。
閔昱拿在手裏,微微向她點了下頭,接着再不顧其他虛禮,拿着那張紙認真審閱了起來。
他哥那份遺囑的幾頁條陳他早就看過無數遍了,文書的抬頭與序列他幾乎可以倒背如流。這張署名頁上雖然內容不多,但其與前一頁所鄰接的條款部分是完整切合的,抬頭編碼不失毫釐,蕭乾的簽名亦沒有問題,完全符合他的筆跡。
閔昱鬆了口氣,轉身向一名保鏢使了個眼色。
保鏢點了下頭,打開手提箱將一隻透明密封的文件袋拿了出來。
閔昱就着文件袋,連同那一張署名頁一起遞給了那姑娘。
女孩伸手要接。
然而此時,閔昱卻突然把手一頓,轉而盯着那位助理,手腕往回窩了幾分。
女孩感到非常莫名其妙,她垂下眼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那一整份文件,緊接着又抬起頭,匆忙看了一眼與她眉睫之距的閔昱……
閔昱半笑不笑的盯着她,一種極其強烈的壓迫感片霎間油然而生。
“助理小姐,”閔昱風度不變地看着她,笑問。“在這麼大的銀行裏當職,沒人教你不要把重要的文件隨便遞給生人嗎?”
女孩表情一滯。
閔昱緩緩把手全部收了回來,平靜逼視着女孩略微閃躲的視線。
“剛纔我和你打招呼的時候總共說了三句話,”閔昱笑意褪去寒意漸起,語氣冷颼颼的猶似一陣冰雪欲襲。
“可在那三句話裏,沒有一句提到過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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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助理的表情瞬間繃緊了,臉部肌肉哆哆嗦嗦地抽搐個不停。
閔昱趁機一步上前,陡然趨近,面目青寒而冷酷,剛想開口逼問她什麼。
這時候,休息室的門卻突然吱呀響了一聲。
閔昱聽這聲響,隨即旋過身去望了一眼。
磨砂玻璃門發出了輕緩開合的聲音,有人走進屋內,看到閔昱,隨之淺淺付諸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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