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五
磨砂玻璃門發出了輕緩開合的聲音, 有人走進屋內, 看到閔昱,隨之淺淺付諸一笑。
“我猜這招就瞞不住你,幸虧還是多留了一手。”
閔昱認出他人,聽了這話, 不覺噤聲眯起了眼睛……
“先彆着急瞪着我, 我還什麼都沒說呢。”
休息室內驟然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沉寂。
閔昱沉沉吸了口氣,習慣性的反手摸了一下後腰,猝然間只見他臉色一變, 抬眼死死盯住嚴閣,眉頭使力地糾擰在了一起。
……在他們進入大樓之前,匯銀那位安排他們上樓的人, 方纔在西門停車場笑吟吟地宛轉要求他把配槍留在車裏。
他與保鏢所有人佩戴的槍械,此刻都不在他們身上!
“這是你安排的, ”閔昱咬着牙, 眼神射|出戾氣, 他刻意使重了語氣, 尾音幾乎不受控制一般沉重的如有實質。
“——嚴閣, 你究竟想做什麼?”
嚴閣沒說話, 輕輕揚了一下手示意他的人進屋, 把門帶好。
閔昱驟而猛地注目, 眼光無比警惕地釘在了無招自來的這羣不速之客上, 他敏銳的視覺很快就釘住了重點, 那是來者腰間赫然彆着的□□!
閔昱立時作出判斷, 當即橫臂一擋,阻止了幾個保鏢躋身而上,護住自己意欲向外突圍的一連串動作。
“下去。”他斷然命令。
保鏢一時間不明他意,臉上掛着冷汗略微扭頭,再次向他請求確認着什麼。
“下去!”閔昱這一次說得無比堅決。
人牆逐漸退了下去,閔昱臉色極差,目光牢牢地注視着不遠處那個絕不算陌生的身影。
他此時尚且摸不清嚴閣到底想幹什麼,可就目前的事態而言,他們腳踩的是匯銀的地界,方圓之內沒有預先準備下可以調動的人馬,對方持槍執銳來者不善,馬上與他們硬碰硬只會落得個以卵擊石的下場。
閔昱凝神屏息,左手拿着那一整份遺囑慢慢地垂了下去。
“你把我騙到這,整了這麼一出,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他腳下接連向前踱了好幾步,視線死死地盯住嚴閣雙眼。“你想做什麼,現在能否一五一十的告訴我。”
嚴閣站在他正對面的方向,不知在想什麼竟有些愣出神了,忽而他聽到閔昱對他的質問,隨即抬起頭來與閔昱對視了幾秒。
“我想,”嚴閣輕輕地笑了起來,旋即收整思路,平淡無常地對閔昱說。“我想讓你把那份遺囑全部交給我,我想得到那份遺產。”
閔昱當時左臂一僵,指端的文書倏刷一聲強烈發出抖動!
嚴閣閉了閉眼,好像帶着一絲刻意視而不見的意味,將閔昱的錯愕與驚惶盡數避開在了自己眼中。
“你說你要什麼?”閔昱簡直不敢相信他剛纔所聽到的那句話,他更加難以置信的是對他說出那句話的人,居然會是嚴閣?!
嚴閣驀而睜開雙眼,目光鎮定眼底一片凜然。面對閔昱的反應,他只權當自己話未說清,人沒聽明白,就地再重新好好的給人解釋一遍,讓人家明白就行了。
“其實早在你今天到這兒之前,我已經和匯銀簽了一份股權變更協議,變更的內容,”他指了指閔昱手頭的東西,說。“就是你手裏那份遺囑交割出來的股份。”
嚴閣微微側目,平緩地望了一眼閔昱頓失血色,頃刻間驚|變乍現的臉孔。
他將手指驟然收回,露出一道完全無動於衷的笑容。
“蕭青贏現在是已經不在了的,但是他所有的機密文件,還有他與蕭乾生前的各類印鑑,全都落在了我手裏。我賣了個順水人情,把他在匯銀基金會的控股協議蓋上章還給了匯銀,以這個爲條件,我也讓匯銀董事會幫了我一個小忙。”
閔昱耳朵轟的一聲,好像一顆炸雷在他頭頂轟然引爆了。
嚴閣嘴角輕輕溢了一下,繼而接着上一句慢條斯理地往下說。“我用蕭乾的印鑑重新擬了一份股權轉讓,把你們那份遺囑上的股份全部轉到了我的名下,匯銀一方已經在上面簽了字,我的那份股權書即刻開始生效,而你的這份,即刻作廢。”
閔昱根本慌都來不及慌一下,他只能強行先忍住心裏激憤,壓下那股洶湧而上幾乎怒不可遏地陣陣翻騰,疾首切齒向嚴閣驟問。“你這是要奪我哥的財產嗎?是嗎!”
“是。”嚴閣坦然。
閔昱驟而怒斥。“爲什麼!”
“爲我自己啊。”嚴閣失笑。
閔昱頓時愣在了那裏。
嚴閣終究要比閔昱歷經的多,他望着閔昱,眼波似湖水一樣平靜。“人不爲己,天誅地滅。你以爲我眼睜睜的看着你哥和蕭家鬥的上天入地,我就不知道爲我自己謀一條後路嗎?今天倒了一個蕭家,明天或許還會冒出一股新的勢力,一個新的敵人。你們這些人,什麼時候會停下腳步?不會的。與其讓你哥拿了這筆財產繼續去蠻爭,帶着你們率獸食人,無休止的膨脹他的野心,那倒不如由我來。”話未盡,他向手下一攤手掌。“反正你哥欠我的,四捨五入一下,這點兒錢勉強能還了。”
手下摘了槍套,把一隻已上膛的m92放在了嚴閣掌中。
嚴閣握着那槍,並沒有馬上拿它指向閔昱。“咱們也別把這裏弄得太難看了,好歹是人家匯銀的地盤。你把那東西給我,我保證你毫髮無傷的離開這裏。”
有足足好幾秒的時間,閔昱一個字也沒說出來。他橫眉間的蒼白麪色凜寒滿布宛若滴水成霜,五指卻越發緊的捻住那份遺囑……
嚴閣臉上一抹陰鷙突然一閃而過,那是他心底不可明言的焦慮與急躁。
他抬了抬手,把槍口在掌間迅速調整了一下方向,隨即食指叩上扳機,揮臂而起,砰砰兩下點射——!
閔昱登時驚慌失措,連聲大叫!“住手——!快住手!”
然而此時在他身側,一個保鏢已經伴隨那兩聲槍響,應時倒在了地上,右肩與右臂上赫然驟現出兩個血淋林的傷洞!他的衣裝都已透溼,血噴了一地還在不斷地往外湧,把他半側胸膛幾乎都染成一片猩紅。
“嚴閣!!”閔昱眼白急速翻紅,額頸的青筋都一根根暴了出來,像野獸一般發出怒吼。
“——給我。”嚴閣淡淡道。“把它給我,我放你們走。不然就在這裏,我把你這幾個出生入死的戰友,一個一個崩了給你看。”
閔昱無暇顧及其他,他彷彿直到這一刻才真正認識了嚴閣……
褪去表象的嚴閣,究竟是一個怎樣藏着兇狠,怎樣陰毒的人,此時此刻,他已經親身體會到了。
嚴閣無視於他的震怒,只冷冷地用一種接近病態的堅決,不聲不響的逼他作出抉擇。
閔昱攥着手裏那一沓近乎沒有重量的紙張,艱難回身,定定的看了幾眼倒在地上正在痛苦掙扎的同伴。
人命與錢財孰輕孰重,對閔昱閔少佐而言,似乎並不是一個判斷不出的難題。
他沒有辦法,只能僵硬地抬起胳膊,兩眼重重一閉,逼不得已把東西遞給了嚴閣……
***
嚴閣伸手將遺囑從閔昱掌心裏嗖的一聲抽了過來,轉手交給那位女助理。
“打開檢查。”他命令道。
女孩連忙拆開封口,把裏面的東西取出,一頁一頁仔細飛速的看了一遍。
“沒有問題。”助理答言。
“拿走吧,叫輛急救車來在西門等着。”
“是!”
助理拿着遺囑退了出去,閔昱身邊的其他保鏢將那名受了槍傷的人身體放平在地,給他做了簡單的止血措施。
嚴閣讓手下收了槍,他自己也轉身向門口走了過去。
“……嚴閣。”閔昱在這時突然叫住了他。
嚴閣微微一頓,停住腳步,背對閔昱站了下來。
他語調違戾至極,甚至話鋒中帶着一抹刀子似的鋒芒橫空而出,咄咄逼人。“我哥那麼愛你,爲你做了這麼多,你這樣對他……就不覺得對他很不公平嗎?你就沒有覺得心中有愧?不覺得你對不起他嗎?!”
嚴閣站住腳,背向着閔昱緘默了少頃,片刻他緩緩轉身,盯着閔昱的臉一字一頓地說。“我嚴閣活到今天,對不起的人數不勝數,這裏面甚至還包括我自己。可我這輩子,唯一沒有對不起的人,就是他梁梓謙。”
話落嚴閣再未停留,徑直帶人離開了二十七層。
***
在四名持槍警衛的監視與陪同下,閔昱一行人還是乘專梯直接下到了大樓西門。
病患被抬上救護車,立刻送往醫院急救。
閔昱隨即坐回到車內,把留置在車上的配槍死死地攥在了手裏,手指關節處咔、咔幾聲,扭曲地發出了動響。
“閔少……”
“手機有信號了嗎?”閔昱沉聲問。
“是,下了二十七層就恢復信號了。”保鏢馬上又補充一句。“梁總到了,已經在去公館的路上了。”
閔昱鐵青着臉,雙瞳可怖的陣陣抽縮,滿目神情忿然間變得猙獰起來。
“回公館!”他咬着牙恨恨地震聲怒喝。“我艹他媽的這個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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