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氣漸漸的散了,聽得有雨落在了屋檐上,便傳來了一陣一陣的清脆的擊打聲,溫水漸漸涼了,但是碧盈還不想起身,坐在水中抱着膝蓋,只覺得無比的安靜無比的寧和也無比的自在。那花瓣浮在水面上,手指拈着一兩片起來,吹落出木桶外,那灰色的地上便落着粉色的嬌嫩的花瓣,一瓣兩瓣三瓣四瓣,五瓣六瓣七瓣八瓣……到最後,便不再數了。只覺得水已經涼透了,碧盈這才站了起來,穿好了內衫中衣外衫,終於出去了。
雨,是細的,一絲一縷的被風吹得歪了,落在臉上,清涼清涼,落在眼角,彷彿淚珠一般。那個女宮剛剛自報了姓名,原來是是儀龍宮裏捷苓,叫冬萊,此刻生怕碧盈在外着涼,殷殷的催着,碧盈這才進屋去了。
外面又是細雨又是清風的,涼爽得很,然而一進屋子就覺得悶熱。一旁的宮女先是將掩着的窗子都打開,又取了香放在香爐裏燃着。一時間,屋子裏雖然清涼,但是那暖香薰着人,倒也不怕人受了寒。冬萊還讓人備了暖茶,讓碧盈喝了。又有宮女上來扶着碧盈在銅鏡前坐下,給碧盈擦着長髮,還有宮女捧了珍珠軟膏上來給碧盈敷面潤膚着,還有宮女在身後給碧盈慢慢的捶着背……耳邊還聽得有人在問,“夫人,膳房已經給夫人備下了早膳,夫人要喫點什麼?”
這是冬萊的聲音,這個時候雖然不是早膳的時辰,但也未到用午膳的時候。而且早膳時辰已過,碧盈也早不感覺餓了,但還是問着,“都有點什麼清淡的東西?”
“夫人若是想要喫點清淡點的話,不如就要一碗珍珠玉露粥,一碟酥姜皮蛋,一碟芙蓉松仁餅,一碟脆拌黃瓜,還有一碟五酢雞絲,這些如何?”
“恩,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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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得用完膳,長髮還未曾乾透,落在一側肩上已經將那一側衣衫都浸溼了些。一旁有宮女要上前來想要幫碧盈理那溼發,碧盈卻是擺擺手,讓她下去了。不過剛用了膳,自己又微有倦意,若是此時真的就躺下休息去,只怕自己就真的是那喫了睡睡起又喫的豬了。但是處在這個屋子裏,這樣的氛圍只會讓人心生倦意。
碧盈喝了一口茶,那茶是先前進屋子的時候便拿過來的,此時已經涼透,但是這茶是味甜的,雖是涼透,脣舌間餘味依舊是甜香無比的,而非昨夜喝的那種冷茶,既冷又澀。這樣一想,便立即想到那個吻,那個帶着酒味的甜香的吻,碧盈雖然神情淡淡,但是臉上還是不自覺的露出一絲潮紅之色來,低着頭,只覺那冷冷的男子的容顏便在眼前浮現。碧盈忍不住輕輕的緩了一口氣,慢慢抬頭看着那候在屋子中的宮女們,見她們都低着頭站着,看來並沒有看見自己臉上那一絲潮紅,這才放下了心,假裝無意的問道,“這會兒下了雨,今日的狩獵看來不是要提早散了麼?”
冬萊低着頭道,“回夫人,這些事兒,奴婢就不知了。”
碧盈不知爲何,只覺那些宮女雖然低着頭,但臉上一定都帶着笑,一下子自己便胡思亂想起來,索性站起身來走到窗邊去,仰着頭看了好一陣的雨,等着自己的心念稍稍定下來,這纔回過頭來,剛一張口,“我要回去了”這句話就差點脫口而出。然而,此時,自己能回哪裏去呢。回苔妃那裏是肯定不合適的,畢竟自己是受寵過的人了,這樣一想,只覺得心裏茫然,是那種無來處也無去處的茫然。末了,又再開口,輕聲道,“這屋子裏悶得慌,我想出去走走。”
於是一屋子的人擁着碧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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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吹着風,偶爾有幾片葉子隨着風落下來,落在腳邊,碧盈不忍心踩着,避着走過去,然而回頭一看,已經被別人踩着了。
宮女給碧盈撐着傘,然而雨並不聽話,時而斜着亂飛,就算是撐着傘,也會被雨滴上。院子裏安靜着,碧盈沿着長廊走着,又隨性的拐着亂走,途中也沒遇到半個宮人。倒是聽見遠遠的似乎是有歌聲和着曲聲悠揚的透過雨霧傳來。碧盈便問,“這時候,哪裏來的?”
“回夫人,這大概是住在羅岫苑裏的樂班,這會兒他們閒着,八成就在練曲着呢。”
“喔?”碧盈聽得這話,臉上不由泛起笑意來。
那冬萊也會意,但是不由有些遲疑,“夫人若是有好興致去聽聽也是好的,只是現在這樣過去怕是不怎麼合適吧。”
“怎麼說,哪裏不合適?”
“畢竟夫人還未曾梳頭……”
碧盈聽得這話又笑了,心中興致是真的極佳,也不想理會這點,便道,“這會兒下着雨,路上也沒什麼人,要什麼緊。”
話都這樣說了,自然沒有什麼好再說的,一幹人只得帶着碧盈往羅岫苑去了。
雨雖然下的不大,但是已經下了好一會,路面微微有積水,初走在石子路上倒是無礙,但是一旁泥土浸了水微微的泛起些泥水來,在石子路上走上了一會兒,鞋襪也有些潤了,那裙襬早沾上了泥水。碧盈便微微的提了些裙襬,再一抬頭往前走沒多遠,一旁亭閣中忽地有人影轉過來,與自己迎面走來。
——那人未曾撐傘,身上穿着的是硃紅色的宮服,正是朝臣。碧盈不由得想,這會兒已經有朝臣回來了,今日的狩獵是已經結束了麼?然而只是想着,還未曾如何,卻看見了來人的面容,一顆心漸漸的冷下來,頭不自覺的偏往一邊去了,那微乾的長髮垂落在臉側,遮住了大半容顏。
“玉大人吉祥。”而身後,宮女們的請安聲整齊有禮。
——玉清,自然是他,真是冤家路窄,碧盈心中如此想,忍不住眼角餘光望過去,卻見他臉上冷冷,虛虛的應身點頭示意。
嘖……真會擺。碧盈心中冷笑,依舊側着臉不說話,想必玉清也是好奇這些儀龍宮的人伺候着的這個女子是什麼身份,但是嘴脣動了動卻是不肯扔下面子問,碧盈心中的冷笑益加大聲,也不邁步,就這樣靜靜的,與玉清僵立着。
末了,卻聽得玉清耐不住的開了口在問,“這位姑娘,是誰?”
聽得這話,冬萊倒是站了出來道,“這位姑娘自然是個貴人,玉大人難道不知麼?”
玉清如今在朝中得勢,此刻卻被這樣一個宮女如此回話,早就耐不住怒氣,然而想到對方畢竟是儀龍宮的人,於是忍了忍,但是笑容依舊是僵硬的,“這自然是知道的。”
碧盈看在眼裏,見得玉清如此難爲不由感覺有些暢快,那心中的冷笑就要冒出來,但是碧盈卻是邁了步子走了,一句話一聲音都不留下,沒必要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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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行的快意,連被泥水溼透了鞋襪碧盈都未曾覺得影響心情。等尋聲到了羅岫苑,那樂聲曲音益加清晰悠揚,碧盈竟也忘記多看,直接就邁步走了進去。
門口雖然有的是侍衛,但是看到碧盈身後的冬萊,知道她是儀龍宮的捷苓,也就未加阻攔,而剛剛進去的碧盈,還沒走近屋子,卻被冬萊喚住了。
“夫人,還是不要進去的好。”
“爲何?”碧盈不解,然而下一秒卻真的明白過來。
——這裏不過是樂班所住之所,哪裏用得着侍衛,不是皇親國戚在此還會是什麼。而冬萊顯然認識那班侍衛,看來這裏面的人……
正想着,屋子的門忽地打開了,一個太監站在門口,對着碧盈道,“夫人,請這邊來。”
那人是柯凡,身後一衆宮女趕緊請安瞭然後擁着碧盈過去了,於是脫了溼的鞋襪進了屋。這屋子裏坐着的那個一身明黃色衣服的人,不是殷晟還會是誰。
“剛剛正好就唱到佳緣來,這會兒夫人就正好來了,真是佳緣啊。”柯凡站在殷晟身邊,給碧盈端來了一杯茶。
碧盈聽得這話,知道不過是開個玩笑,還是忍不住嬌羞的低了頭一邊去,卻聽得殷晟淡淡的聲音。
“這會兒她從外面來,吹了涼風,那茶要換成暖的纔好。”
“皇上想的周到,給夫人的這茶自然是暖的,請皇上放心。”柯凡笑着,將茶擺在了碧盈身邊的桌上,又道,“夫人可要保重,這樣的天可別着涼了纔對。”
碧盈微微一笑,便答道,“公公放心便是。”
而柯凡聲音壓得益加小,“剛剛奴才的那句話可是幫皇上說的。”
這句話含了些許打趣的意思,碧盈臉上一紅,只取了茶自己喝了掩飾着過去。
那琴聲悠揚,歌女聲音婉轉清越,真是享受。碧盈看着,忽地眼光一轉,看着一邊的殷晟,卻沒想着他的目光似乎早就停在自己這邊,兩人目光相撞,殷晟卻是若無其事的收了回去。碧盈也只好將目光收了回來,沒想到自己會在這裏見着他,想是狩獵因着下雨早早就結束了,他也就早早的回來了。但是也不見着他來,雖說他也沒有必要一定要來,但是碧盈想着自己如今的身份呆在那處地方就不由得心生埋怨。縱然不來也好,但是按着如今自己這樣曖mei不明的身份,想着出去走走見着別人自己也會覺得有幾分不好意思,若不是下着雨想着沒人,自己怕就是要悶在那處屋子裏了。這樣一想,碧盈又忍不住轉過頭,幾乎滿是幽怨的眼神看着殷晟。
而殷晟目光落在另一處,此時不知爲何大笑了起來。柯凡也覺奇怪,卻是將目光望向了碧盈這邊,碧盈只得無趣的收回了目光,只專心聽曲子去了。
直到晚膳過後,碧盈都還覺得那曲樂聲依舊在耳邊環繞着,那歌女滿是惆悵的唱着,“念好處年年,卻教郎君心不似舊年……”
冬萊早叫人點了燈,一屋子燈火通明的,窗外的雨在下午聽了會兒,這會兒又纏mian起來,而自己一個人呆在這處地方,稍稍一坐,便覺得倦意又起,根本沒什麼精神。而且下午離開羅岫苑的時候,碧盈這才知道,自己住的那處地方是繁襄苑,而出了羅岫苑的苑門,殷晟往那邊走,自己則是往這邊走的,想着各回各家便是這個道理了。碧盈忍不住笑了笑,道了聲“倦了”就往牀榻上去了。
這一躺下就真的閉上眼要睡着了,然而碧盈只覺得x下涼透,軟被蓋在身上稍稍暖和了些,但是隻覺頭上風一陣一陣的,雖有倦意,卻是折騰了好一會兒才睡過去了。不過,睡得並不踏實,忽地有夢境前來,然而一下子又散了,來不及記得下有什麼人什麼景入了夢,就忽地醒過來了。這一醒,剛一睜眼,就聽見有男聲沉沉的問着。
“怎麼,就醒來了?”
沒想到殷晟這會兒倒是過來了,碧盈半睜着眼模模糊糊的看着眼前的男子,看着他清冷的俊美容顏,不知爲何,碧盈只覺倦意太深並不想答話,於是又閉上了眼睛。但末了,卻聽得自己的聲音細細的,“還沒醒。”
而頭頂上方傳來的一絲嘆氣,清晰,哀傷,落到了碧盈的心口上。碧盈幾乎想睜開眼,卻是沒有半絲勇氣睜開眼,而耳邊他也未曾再說話。等到自己幾乎又快睡着的時候,碧盈這才聽到一句話,沉沉的,重重的。
“朕封你爲貴妃吧。”
這句話,立即將碧盈前一秒那聚起的絲絲縷縷的夢境給驚散了,終於無夢,再也夢不成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