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銅的獸面門環，漆黑的匾額上筆勢遒勁地寫着四個硃紅大字：曹家祠堂。紅與黑相映，紅如鮮血，黑如夜空，完美的結合在一起，沉穩而凝重。正堂懸掛着的紫檀木製的家主牌上面刻着曹家當代家主的名字：曹鈞，字伯武。
堂上有兩個少年，都是十八歲，一個站着，一個坐着。
站着的少年是曹秋凌，鼻樑挺拔，兩隻眼珠似打磨過的黑色玉潤珍珠，臉龐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一身正氣，正用帶着羨慕憧憬的目光瞅着家主牌說道：“大丈夫當如是！”
坐着的少年是曹一羽，長相十分俊美，顧盼風流，卻偏偏帶着一股痞氣，衣着稍亂不修邊幅。他正斜躺在太師椅上，兩腳搭在桌沿，把一把劍抽出半截來又插回去，插回去又抽出來半截，反反覆覆極爲無聊，聽聞曹秋凌之言，微微撇嘴道：“當家主有什麼好的，看整天把你眼饞的，你爺爺我就沒那麼多想法，這不過得比你逍遙快活多了。你看曹伯武整天忙得跟個沒屁股蒼蠅似的，好多天也沒來給我問安了，也真是沒規矩。”
曹秋凌側過頭露出一個白眼，有點心疼地看着那把劍，那是家主才能佩戴的倚天劍。整個曹家能這樣肆無忌憚地隨意把玩倚天劍，還不拿它當寶貝的，只有曹一羽一人。曹秋凌只是有一次小心翼翼地摸過那把劍鞘，當時曹鈞正在舞劍，劍鞘就放在桌子上，他忍不住悄悄跑過去摸了一下，然後就高興了一整天。曹秋凌平時對這把劍不敢有半分逾禮，只因這倚天劍是家主身份的象徵，家規規定決不能輕動，連摸一下都不行。
“小侄這幾天正處理一樁難事，怠慢了禮數，還請叔叔莫怪。”一道聲音在門外響起，洪亮而沉穩，緊緊接着門口踱進來一個五十來歲的人，兩邊鬢角微白，一部絡腮鬍須及胸，身短五尺，體態微胖，但精神矍鑠，步履沉穩有力，一雙眼睛如鷹目銳利，正是曹鈞。
曹秋凌忙轉過身，恭敬地問候道：“伯父好！”
曹一羽卻不慌不忙地道：“伯武說笑了，我只是在誇你勤勞罷了。哦，這把倚天劍順便借我玩兩天。”
曹鈞嘆了口氣道：“唉！非是小侄小氣，我正要來取倚天劍，再召集曹家子弟戒嚴城池，此時正當存亡危機之秋啊。叔叔、秋凌，你們最近也不可輕出城門。”
曹一羽問道：“我們曹家不是有典隆、許琥兩位一流高手坐鎮嗎？誰敢來招惹我曹家？”
曹鈞呵呵一笑，說道：“叔叔真是太抬舉他們了，他們只能算作二流罷。這世上只有八個人纔有資格稱作一流高手，便是分別坐鎮在東海幻神島、南部觀星崗，西域萃英書院，北國麒麟山莊的八個門派主人，這八個高手就是合稱的‘八神’，雖說現如今的‘八神’只剩下了六人……”
曹一羽問道：“哦？是哪兩個沒了？”
曹鈞道：“‘八神’中的‘賊龍女’黃怡花在五年前已然身死，她的龍泉劍也被麒文城收繳；‘毒財神’徐子都已經失蹤了五年，最近已被證實遭遇不測甚至被殺，有能力殺他的人並不多。我曹家一向與徐子都交好結盟，這把倚天劍就曾是徐子都的佩劍。徐子都失蹤後，萃英書院開始與我曹家聯繫疏遠了很多。孫劉兩家趁我曹家失去一個盟友，籌劃準備了五年，如今也開始朝我曹家陳兵壓境，這真是一個大問題。”
曹一羽道：“我曾聽說過這‘毒財神’的威名，傳聞他的一手暗器功夫運用得爐火純青，乃天下第一暗器高手。尤其擅長以銅錢做武器，錢上淬毒，每發必中，能夠破膛嵌骨。如此功力手段，確可稱神了。”
曹鈞面露敬佩之色，說道：“其實不僅僅是能夠釘入骨肉，而且能碎鐵裂石。十年前，曹家討伐公孫家的那次大戰，我曾親眼見過他的神功，當時公孫家第一族內高手公孫桓何等勇武，可是在他手下還未能走過八招，就被毒財神用一枚銅錢擊斷了手中刀背厚三寸的九環大刀，又被另一枚銅錢擊穿了頭顱。那枚銅錢不但擊穿了頭骨，餘勢未盡，還接着釘入了一顆梧桐樹幹裏。”
曹一羽喫驚地張大嘴巴，皺起眉頭道：“這樣的高手居然還有可能會被人給殺了，外面果然很危險，秋凌，咱這樣的武功差到不行的人還是老老實實地在家待著吧，別給伯武添亂了啊。想當家主，你得先有命。”
曹秋凌瞪了他一眼，挺胸向曹鈞拱手道：“伯父，這幾年來，小侄日夜勤習不掇，武功早已從第九**進到第六流了。若有進攻命令，小侄願做從軍先鋒，爲我曹家建功立業，不避斧鑊！”
曹鈞呵呵一笑，眸中卻閃過一絲忌憚，擺了擺手道：“秋凌啊，叔叔說得對。你們武藝未修煉到家，還是待在家裏安全。至於沙場征戰之事，自有曹釗、曹鐵他們效命。”
曹一羽將倚天劍遞給曹鈞，忽然又想起了什麼，扭捏地說道：“伯武啊，能否把典隆和許琥調來保護一下我這個武功九流開外的。”
曹鈞對曹一羽這個年齡可以做兒子，但輩分卻和父親稱兄道弟的叔叔一直很欣賞，聽聞此言，望着一臉忐忑畏縮的曹一羽，笑意更甚：“呵呵，叔叔也不必過於擔憂。典隆、許琥是軍中猛將，陷陣衝鋒得依靠此二人，不可輕離小侄賬下。”一揮手打斷又欲出言的曹一羽，道：“叔叔莫急，咱曹家還有五個武功雖高卻不習統兵之人，倒是可以從中挑出兩個，留在叔叔身邊以供驅策。”
曹一羽問道：“你指的可是荀織香、荀奇約、郭神策、程兆賁和賈九命這五個？”
曹鈞答道：“正是，請叔叔從這五人中任意挑選兩個，一定會護得叔叔周全。”
曹一羽點點頭：“那就荀織香和郭神策吧，我好久沒見這倆酒友了。伯武你此番也要小心行事，既然你送我倆保鏢，來，爲叔也送你一句脫險箴言，你且附耳過來。”
曹鈞一愣，還是乖乖地伸過頭去，只聽曹一羽用手捂着嘴，悄悄地在耳邊說了一句話。曹鈞聽完無奈地皺了皺眉頭，站直身子，擦了擦耳朵，神色古怪地拱手道：“嗯，這個……多謝叔叔。我曾寫信邀請麒麟山莊的麒莊主與我曹家結盟，今日麒莊主攜其胞弟麒文都賓至我曹府，呵呵，小叔和秋凌向來與麒文都總角歡好，三人成行。我還有要事要與麒莊主商議，小叔不妨和秋凌去陪陪這位麒家二少爺。”
“哦，文都來了，甚好，小侄也好久未曾與之見面了。伯父且去忙，小侄與一羽小爺爺自去尋他玩耍。”曹秋凌又向曹鈞拱了拱手。
曹鈞腰懸倚天劍，方踏出祠堂大門，曹秋凌便湊上前問道：“你剛纔到底對家主說了什麼？”曹一羽呵呵一笑，說道：“這可是你爺爺我的一招保命妙計啊，豈能輕易泄露給他人。”曹秋凌不耐地嚷道：“屁的妙計！快說，快說！”
曹一羽神色一肅道：“附耳過來。”曹秋凌一臉不情願地湊過頭去，耳朵被熱熱的哈氣弄得癢癢的難受，只聽曹一羽輕聲地說道：“打不過就趕緊撒丫子跑，保命要緊。切記，切記。”
曹秋凌臉色一黑，直起了身子。方纔被曹鈞拒絕出戰，現在耳朵上又凝結了口水，甚是噁心，結果換來這麼一句廢話，白眼一翻，就有打人的衝動。
曹一羽彷彿看穿了他的心事，突然伸手一揪曹秋凌，說道：“但我還有正事對你說。先別動，給你爺爺我乖乖聽着。家主之位何等榮耀，你覺得曹鈞想不想傳給他兒子或是親兄弟呢？嗯？”
曹秋凌不解道：“你說什麼？”
曹一羽低聲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像我這樣韜光養晦才能活得更久。你可知曉公孫家爲什麼擁兵數萬，雄踞一方幾百年，卻家破人亡於一旦的真正原因嗎？”
曹秋凌道：“不是說因爲公孫機意圖謀反公孫家麼？公孫機心懷不軌，所作所爲又十分殘暴凌虐，策反了公孫桓，還勾結了‘賊龍女’黃怡花，結果弄得公孫家分裂成兩方，最後拼得兩敗俱傷。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難道你真的關心起天下大勢來了？”
曹一羽冷笑一聲，忽地面容一肅道：“公孫機並沒有犯上作亂。你想，公孫機已經是當時公孫家各方首領頭目推舉出來的下一任家主了，他發動叛亂即便成功又是想得到什麼呢？那場浩劫的真正原因是，公孫權意圖將家主之位傳給親弟弟公孫松，而又忌憚公孫機勢大，卻沒有正當理由改換繼承人，於是陷害公孫機，誣陷他盜嫂暴虐，傷天害理，挑動起了那場大戰。我曹家並非是出於公義而出兵，而是被公孫權暗中花重金邀請過去助拳的。結果，公孫家人心所向的是公孫機，雖有我曹家相助，公孫權最終剿除了公孫機，卻也使得公孫家族元氣大傷，精銳部隊十去七八。之後繼位的公孫松又是個只有野心卻沒本事的庸主，公孫家不斷有人打着爲公孫機復仇的旗號，反抗公孫松，戰亂不斷。公孫家族最終在往後的動盪的幾年間幾近覆滅。爭奪家主是何其危險，這不是小時候做遊戲，輸贏只是一塊糖的彩頭。當年的公孫機不但不殘暴，而且稱得上仁愛英明，驍勇果敢，出類拔萃。要不然爲什麼大多數人都願追隨公孫機呢？只不過因爲最終結果是公孫權打贏了公孫機，所以公孫機自然是個昏君了。因爲在史書上，勝利者總是正義的。而當時的公孫機，恰如此時的你！”
曹秋凌愕然，不禁回想起了曹鈞一直以來對他和曹一羽區別巨大的態度。最近兩年來，曹鈞一直找理由不讓自己插手軍隊兵權，仔細一沉思，剎那間想透了許多事，心中一寒。望着曹一羽一臉玩世不恭的譏笑表情，但臉上卻鑲嵌着非常明澈的雙眸，忽然發現眼前的這個同齡的爺爺好像還隱藏着好多祕密。
曹一羽看他臉色十分難看，知道他明白了，又問道：“你是不是非常想當家主？”
曹秋凌道：“是！”回答得擲地有聲，光明磊落。
曹一羽道：“呵，你倒真是毫無避諱。”
曹秋凌光明磊落地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有什麼可避諱的？只是可惜我有點笨，怕是很難擔起做家主的重任。”
曹一羽站起身來，悠然道：“你其實本質是聰明的，只是還沒有見過這個世上那些醜陋與虛僞、黑暗與邪惡的攻心設計罷了，我想你應該真正接觸一下這個世界。不過從現在開始，你絕不可再對曹伯武明着說你想當家主或儲君。放心，只要你想當，我會有法子讓你當上家主的。別瞎琢磨了，走吧，我也好久沒見過麒文都了，不知這兩年有什麼長進，抗不抗欺負了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