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我身在鬼窟,防不勝防。明明知道任何東西都可能有毒,卻還是不能不喫。而我在柳家,本就是喫藥的。現在突然開始喫藥,也無可厚非。既然孫思文曾經要去考御醫,那麼,他的醫術,總是靠得住的。而且他看起來不像是會摻和女人之間宅鬥的人,現在,大約是看在安玉寧的份上,願意扶持我一把吧。
我誠懇地道:“先生,不瞞您說,從我母親過世之後,我們姐妹,就一直活在這般境地裏。我們家的情形,想來您也略有耳聞。現今是姨娘當家,舅舅雖然疼我,卻……姨娘自然恨不得將我除之而後快。如果不是您對我說,我根本不知道,我已經離死不遠了。”
孫思文面上淡淡的,卻有一絲複雜的神色閃過,好似有些不忍,道:“您不適合生活在那樣的地方。”
我低下了頭。
孫思文手腳俐落地給我開了方子。不同於一般蒙古大夫的龍飛鳳舞,他的字跡還是一樣整齊俊逸。字跡幹了之後,我將那方子,小心地放到懷裏。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心神不寧。小貝在我身邊,捏捏我的手:“娘。”
我回過神,勉強一笑:“小貝。”
小貝睜着圓溜溜的眼睛,道:“娘,剛纔您和先生在說什麼?什麼中毒?”
我閉上了眼,輕聲道:“沒什麼,小孩子不懂的。”
小貝“哦”了一聲,乖乖地呆在我身邊。彷彿是知道我心緒不佳,他也沒有鬧事,一直拉着我的手指玩兒。我忍不住伸手摟住他,閉上了眼。
車子停了下來,車伕在外道:“少奶奶,到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整頓了一下精神,下了車。這個巍峨的宅門,富麗堂皇的門面。其內,主家人丁稀薄,卻有四個大院,中套九個四合式院落,共有房屋一百零四間。從外面看,威嚴高大,整齊端莊;進院裏看,富麗堂皇,井然有序。內裏的侍女家僕,個個都是精挑細選,整齊伶俐。小橋流水,亭臺樓閣,還有那幾乎看不到盡頭的花園,有專門的花匠打理,四季皆繽紛。
這個宅門,先前只覺得巍峨。如今,卻讓我覺得鬼氣憧憧,讓人膽寒。
小貝輕聲道:“娘?”
我回過神,含笑摸了摸小貝的頭,走了進去。我想,我並不想把所有害我的人都踩在腳下,或者是總有一天揚眉吐氣。我只求,如今能讓我走進去,那麼,總有一天,要讓我帶着我想要帶的東西,堂堂正正地走出來。
回到我們自己的小院子,屁股還沒坐熱,就聽人說,姨娘有請。
我顰眉道:“今個兒,可乏了。明日再說吧。”
來人是劉牌坊身邊的文君,她比麗萍穩重一些。聽我這樣說,她也不急,只是欠着身,道:“姨娘說是有要緊事,少奶奶,您……”
我端着茶杯,抿了一口,道:“現在也晚了,夫君可要回來了……好罷,請你回去通傳一聲,我這就來。”
文君低着頭,恭順地道了一聲“是”,退下了。
小貝捱過來:“娘。”
我道:“小貝,你乖乖呆在這裏。娘不能帶你一起去。”
小貝好像很委屈,可憐巴巴地看着我。我笑了一笑,還是不打算帶他一起去。
劉牌坊已經端莊地坐了,她請我坐,我便老實不客氣地坐在了她左手下首。她面無表情地看着我,道:“聽說,今個兒銀樓出了事。”
我道:“是,不過我已經妥善處置了。”
劉牌坊揮揮手,道:“少奶奶既然覺得那樣處置是妥當,那就照少奶奶的意思辦吧。只是,這銀樓既然死了人,到底是不吉利,而且還鬧到人盡皆知。反正,這銀樓也沒給我們安家賺過錢,不如,就關了吧。”
我心中一跳,勉強鎮定下來,笑道:“莫非姨娘是在同我開玩笑?”
劉牌坊道:“哪裏會是開玩笑的話。我知道這銀樓少奶奶是花了心思的。既然現在已經交到了少奶奶手裏,那麼,便自然是要少奶奶做主。如今,我不是已經請少奶奶來商量了嗎?”
我憋紅了臉,怒氣衝衝地瞪着她。她只當看不見,低頭喝茶。半晌,我也鎮定下來了,只道:“姨娘說得對,既然要關,那便關了吧。只不過,那處地方,姨娘既然已經交給了我,便該由我來主持纔是。”
劉牌坊道:“這個,自然。”
我道:“我早先,已經找過風水先生來。如今連地皮和屋頂都重新起過了,索性就把牌匾也換了吧。就當從前那個富貴錢莊已經不在了。”
劉牌坊一怔,道:“少奶奶的意思是,還想做下去?”
我點點頭,認真地道:“自然。”
她道:“其實少奶奶不必這麼較真,少奶奶年紀還小,接手產業,也只不過是熟個手而已。趕明兒,我就給少奶奶重新安排一處產業,也是可以的。橫豎,少奶奶年紀輕,來日方長。我們安家,多這一處產業不多,少了也沒多大幹系的。”
我搖搖頭,道:“這可不行。既然我們安家不多這一處產業,那不如就交給我罷。若是成了,那是皆大歡喜。若是實在不行,關門也沒什麼。反正姨娘都說了,不少這一處。”
劉牌坊略一沉吟,最終還是道:“既然少奶奶堅持,我也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我點點頭,道:“多謝姨娘成全。對了,我想同姨娘說一聲,這安府的廚子雖然好,但我新嫁,總還是想家的。我想,明個兒從孃家調個廚子過來,在院子裏開一處小廚房。相公回來的晚,也好常常給他準備一些清單的點心。”
這下,劉牌坊沉默了。
我道:“一日三餐,自然還是請大廚房準備。只是我時常有喫個小點心的毛病,不好老是大老遠的請人去弄。而且我一向體虛,在家裏也是一直喝藥的。今個兒我的丫頭,也幫我把那方子拿回來來了。大廚房路遠,弄個小廚房,也讓我的丫頭少跑點路,給我煎藥。也省的弄得大廚房烏煙瘴氣的。還望姨娘不要嫌我嬌氣纔好。”
劉牌坊這才道:“少奶奶是主母,要加個小廚房什麼的,還是不用過問我的。少奶奶自己做主便是。”
我點了點頭,道:“姨娘到底是長輩,還是要跟姨娘打個招呼的。”
回到屋子裏,安玉寧已經回來了,似乎正在同小貝說話。我解了披風,丟去一邊,一屁股癱倒在小榻上。
小貝作勢要撲過來:“娘!”
我忙不迭地要躲,結果他已經被安玉寧揪住了後領,丟到了一邊。我鬆了一口氣,一邊爬起來,一邊道:“小貝,以後不許隨便往娘身上跳。”
小貝眨巴着眼睛,道:“爲什麼?”
我道:“你的年紀已經不小了,個頭都跟娘差不多了,肯定比娘還要重。我若是被你壓一下,腰非折了不可。”
小貝道:“那麼我不壓娘,讓娘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