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座窄窄的二層小樓，擺在老街的深處，很不引人注目。門面不新，但收拾得十分乾淨，牆角挑着一方旗子，略微有些破舊的布面上寫着幾個大字，卻是模糊得辨不分明。
待我回過神來，胤祥已經挑起了門簾，正準備隨着他往屋裏走去，驀然瞧見他臉上的詫異和震驚，提起的腳步又放了下來，有些狐疑地看着他。
胤祥怔了怔，露出一個無辜的笑容，微微側了側頭，像是自言自語一般輕聲嘀咕了一句：“沒想到這麼熱鬧。”這才朝我聳了聳肩，道，“進來再說吧。”
懷着惴惴的心緒走進屋子，微微一打量，讓我不禁瞠目結舌：這場面也忒大了點吧。
大阿哥胤禔大刀金馬地坐在上位，四阿哥胤禛靜靜地坐在左側，右側是執扇含笑的八阿哥胤禩，胤禔下首的位置空着，十阿哥胤誐坐在胤禩身旁，再旁邊是笑得十分燦爛的十四胤禎。此處隨行的衆位阿哥，除了太子和年幼的十五、十六，其餘的全部到了這間十分簡單尋常的小酒館。
見到胤祥領着我進屋，上座的胤禔笑道：“看，我們的壽星終於來了，可叫我們哥兒幾個好等。來，來，這可要先罰酒三杯呢。”
迎着諸位阿哥的目光，我一臉不解，眨了眨眼，扭頭看着笑吟吟的胤祥，問道：“怎麼，今個兒是十三爺的生辰？”
“哈哈……”胤祥聞言大笑起來，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我，半天沒說出話來。還是急性子的胤誐看不過去，大聲嚷道：“心塵，你不會連自己的生日都記不得了吧？”
“生日？”我皺眉重複了一遍，這纔想起，三月初三是柳玥的生日，也就算是我的，去年的今日，是我及笄的日子，也是第一次在麗春坊登臺的日子。想起麗春坊，心中也不免柔軟了起來，待我極爲優容的芸娘，熱情直率的纖舞，面冷心善的夢雨，一心惦着我的小晴，還有那個溫潤瀟灑、宛若謫仙的男子，和那聲輕柔溫和的承諾。
心塵，若有一日倦了厭了這紅塵紛擾，便由遠道來守護你，可好？
那溫柔而專注的神情，仿若我是他心中的至寶，細心的呵護，全心的守護。想起那個清風般的男子，我滿心的歡喜，臉上的春意也更濃了幾分。
睫毛輕顫着抬起瞼，眼波流轉，望着席間的幾位矜貴公子，眸中閃過一絲詫色，聲音輕柔而和緩：“心塵的小小生辰，竟然驚動了幾位爺，可叫心塵如何敢當？”
“怎麼不敢當？”胤祥拉着我坐下後，才笑嘻嘻地解釋道，“先前不是和你說了麼，我出來時被皇阿瑪瞧見了，皇阿瑪知道今個兒是你的大日子，便讓我幫你熱鬧熱鬧。所以，我今兒是奉旨替你過生日，你可不許推脫。不然，等回去皇阿瑪問起來，我可就不好交差了呢。”
“可不是嗎！”喜歡熱鬧的胤禎也不甘落後地囔囔了起來，“十三哥，那天你可沒喝多少，今個兒可得都補回來！”一邊說着，一邊麻利地倒起了酒。
看他那副陣勢，胤祥不由大笑起來：“沒問題！不過，十四弟你的酒量，可是灌不倒我。”
“今天藉着心塵的光，有這麼多人在，我就不信你能千杯不醉！”胤禎搖頭晃腦的，顯得十分得意。
我不由瞪大了眼，滿臉的不可置信。瞧瞧坐在上面的幾位正主，只得苦笑地嘆了一聲：“就這點小事，不用驚擾這麼多人吧。”
“心塵，你這話說的？我們大家一起，這才熱鬧嘛。”胤誐不知怎麼就聽到了我的低聲嘀咕，有些不滿地瞪了胤祥一眼，這纔將眼神投到我的身上，滿目的緊張和期待。
明瞭他許久的心意，我暗自輕嘆一聲，浮出一抹清淺的笑意，款款道：“如此，便多謝幾位爺的賞面了。”
聽到這句明話，胤誐長長地鬆了口氣，低聲咕噥道：“這還好，難不成讓十三把好事一個人全佔了？”話還沒說完，腳面上便被重重地踩了一腳，抬頭一看，身旁的八哥正端起茶盞，低頭輕呷了一口，藉着喝茶，瞟了胤誐一眼。這才讓粗線條的胤誐後知後覺地想起，桌面上坐着不少的人，偷偷打量了一番，發現大家好像都沒聽到自己的嘀咕，這才緩了口氣，悻悻地笑了起來。
這廂剛被胤祥拖進酒席，那邊胤禎便端着酒杯走了過來。有些不捨地看了眼滿桌的菜餚，心中爲自己今天的胃粘膜哀悼三秒鐘，我認命地接過他手裏的杯盞，歪着腦袋，笑道：“如果沒有好的祝詞，我可是不喝的。”
胤禎的步子頓了頓，朝我眨了眨那雙小鹿一樣純淨的眼睛，好奇地問道：“那你有什麼心願？”
“心願麼……”我輕聲地重複了一遍，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溫馨的畫面，和那深埋記憶深處的父親。
在那時，每到生日，父親總會想方設法地給我一個別開生面的慶祝方式，笑着看我閉上眼睛虔誠地許願，然後送上他的禮物，和他的慈愛。那時候，我都會覺得，自己是這個世上最幸福的女兒。
塵封的記憶如潮水般湧現，讓我差點淚流滿面。隨着時間的流逝，我才發現，自己記住的，是他二十幾年來一貫的疼惜與呵護。而那曾讓我傷心落寞的一幕，卻漸漸淡出了記憶。
父親，你在那個世界，一切可好？女兒今年的生日願望，便是祝你一切安康。
輕輕甩了甩腦袋，將那些紛繁的思緒拋開，我笑得溫和：“願生活清寧安好。”
“好，那我們乾杯！”胤禎揚起一個好看的笑臉，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看着兩人頗爲豪氣地舉杯，胤禛的眼中閃過一絲柔和的光華。清寧安好，很好的詞，也是很好的生活。只是，你爲何會有那樣怔忡的神情，還有那道轉瞬即逝的寂寞傷感，雖然很快地掩飾了過去，可那一剎那的感傷，我不會看錯。還真是一個充滿神祕的女子呢。想到這裏，胤禛忍不住翹了翹嘴角，心塵，對於你，我可是越來越好奇了。
胤誐巴巴地瞅着心塵喝完了第一杯酒，心中鬱悶地抱怨着老十四，居然搶了先，害得自己失去了在佳人面前好好表現的機會。還沒等心塵把酒杯放下，忙不迭地站了起來，生怕再被別人落在後頭。可惜，他的運氣實在有些不咋滴。
這不，還沒等他拿起酒杯，身旁就傳來一個溫雅的聲音：“別光顧着喝酒，辜負了這一桌的美味，可就有些得不償失了。”
別人的話或許胤誐還會反駁幾句，可他對八哥素來尊崇，他的話，胤誐可不敢不聽，只好乖乖地坐了下來。
終於可以如願以償地喫點小菜墊墊胃，我不禁朝胤禩感激地笑了笑。他像是猜到我的動作，那雙如水的溫雅眸子，噙着淡淡的柔和笑意，對上我的眼，無聲地傳遞着祝福的訊息。
那水一樣的柔情，讓我心頭一跳，連忙垂下了瞼，若無其事地夾了一口菜，往嘴裏送去。
胡亂喫了幾口菜，心情也變得輕快了許多，我笑吟吟地站起身來：“能得到幾位爺的賞面，這個生日宴，可是格外的珍貴。感激的話也不多說了，心塵在這敬各位一杯。”
“心塵姑娘果然不俗，這般爽利的性情，胤禔佩服。”主位上的胤禔也拿起了面前的杯盞，笑容裏有幾分玩味地意味兒。
“大哥說得對，那些扭扭捏捏的女人，我看着就嫌煩，還是心塵好，不點都不造作。”胤禎連聲附和起來。
“老十四，你這話說的，纔多大的人兒，等以後皇阿瑪給你指了婚，開了葷，嚐了味兒，你再來說吧。只是，老哥怕你到時候可離不了娘兒們的身子了。”胤誐向來就是粗神經，想也沒想，張口就來了一段葷話。
衆人面面相覷，沒想到胤誐竟然會說出這樣直白的話來。幾道隱晦的目光悄悄掃過那張如花的俏顏，漾着幾抹淺淺的桃色漣漪，只是看不出，究竟是酒的緣故，還是其他。
場面最不受印象的，還是那對始作俑者。
胤禎又大大地喝了口酒，一臉不屑地反駁道：“你也太看不起小弟我了吧？那有什麼好的，還不如一個人自在！如果可以的話，我倒還希望，皇阿瑪別操這心了呢。”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別爭了。好歹今兒的主角是心塵，怎麼說也該和我們壽星喝一杯吧。”胤祥一邊笑着打岔，一邊端起酒壺斟了一排的酒。
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嗔道：“怎麼，你今兒想讓我醉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