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頓大酒店是當地最好的酒店之一,掛牌四星級,其實是準五星,是西城達官政要,商界名流,土豪紳士入住、聚會之地,也是總廠定點招待上級領導的酒店。這個地方別說政研室一般人員,就是楊東也沒來過。
當政研室的人聽說晚上喫飯的地方是雅頓而且還車接車送時,都有點不真實的感覺,這是咋的了,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那地方哪是政研室這幫人去的地方,政研室聚餐喫飯從來都是總廠旁邊那些低檔的小飯館,連飯店都很少去,更別說這上檔次的大酒店了。要說去,恐怕也只有老主任尚偉去過,也還是跟着總廠的頭頭招待別人。當大家懷着異樣的心情進入那金碧輝煌的酒店,特別是進入到寬大的包間後,那高檔的裝潢,明亮的燈光,典雅的餐具,讓他們瞠目結舌。
房子中央是一個能坐二十人的大餐桌,餐桌上鋪着雪白的桌布,桌子中間擺放着豔麗的鮮花,桌子周邊的餐具、酒具閃閃發亮,一切一切讓人目不暇接。政研室十九個人加上小車隊司機正好全部坐下。事先,爲了堵住司機的嘴,楊東交待李強悄悄給了司機二百塊錢,司機既跟着喫了飯又賺了二百,他纔不管你們請誰喫飯呢。
大家坐好後,酒店領班過來詢問菜品及酒水,楊東告訴她飯菜按定好的標準上,酒喝五糧液,煙抽軟中華。
領班高興地答應着走了。
領班走後,屋子裏頓時鴉雀無聲,大家都張大嘴吧奇怪地看着楊東,心想這新上任的楊主任發了什麼財,氣勢這麼大?與當副主任時低調平和的作派大相徑庭。
楊東知道大家的心思,看着大家的模樣,笑道:“你們看着我幹什麼?今天是歡送尚主任,你們要好好感謝尚主任,讓尚主任多喝兩杯。”
大家這才緩過勁來,紛紛應答,“對呀,對呀。”
“而且,”楊東高興,繼續說:“今天是總廠請客,大家要多喫多喝,不要客氣。”
對楊東這句話,許多人沒明白是怎麼回事,面面相覷,可老主任明白了,明白歸明白,他退下來了,也就不能多說什麼了。他拍拍楊東的胳膊:“可別因爲我壞了規矩呀。”
楊東不以爲然:“規矩也是人定的,誰規定咱不能來?”然後,他用《孔乙己》裏的一句話開玩笑地說:“媽媽的,和尚摸得我摸不得?”大家“轟”的一笑,氣氛一下熱烈起來。
酒菜上來了,楊東端着酒杯站起身來:“老領導高風亮節,主動退居二線,我們備薄酒一杯,感謝老領導。尚主任多年來兢兢業業、鞠躬盡瘁,爲總廠的發展壯大做出了傑出的貢獻。今天這第一杯酒,我代表大家敬老領導,感謝你這麼多年對我的幫助,對大家的培養。今後常回來看看,對我們要多指導多幫助。”然後關心地對老主任說:“今天敬酒的人多,你不必每杯都幹,隨意點點就行。”
老主任也站起身來,用手壓在楊東的胳膊上,對楊東說:“這杯我肯定要幹。”隨後轉過身來對大家說:“這麼多年,大家任勞任怨,盡心竭力,圓滿完成了各種複雜艱鉅的任務。同時,也跟着我受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窩囊氣。藉此機會,用這杯酒表達我對各位衷心的謝意!”說完一口喝乾杯中的酒。
大家鼓掌,掌聲很熱烈。
老主任說:“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到年紀了,就應該急流勇退。今後,就是楊主任領着你們往前走了。我告訴你們,跟着楊主任幹錯不了,楊主任是開拓型的領導,有能力有魄力,只要大家團結一心,政研室大有希望!”
“是的是的。”大家齊聲附和。
“別,別,”楊東擺手,“政研室是大有希望的,我可不是什麼開拓型的領導,這樣,你們多敬敬老主任,然後互相也敬敬,我們好長時間沒在一起喝酒了。”
大家高興地響應着,輪流敬老主任,場面很熱烈。
幾輪過後,老主任的酒有點高了,趁着大家亂轟轟互相敬酒的時候,老主任舉着一杯酒對楊東說:“小楊,來,我敬你一杯。”
楊東趕忙舉杯:“尚主任,你折煞我也。”這麼多年,尤其是到政研室工作後,楊東對老主任十分敬重,整個總廠都知道,老主任人品非常好。是老主任一步步把他推到主任的位置上,老主任對他有知遇之恩。
老主任一笑,和楊東碰杯後說了一句:“後生可畏。”
楊東忙說:“哪裏哪裏。”
老主任把酒喝完後,用已經發紅的眼睛看着他:“楊東,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過幾年你還能上。”
楊東的心絃猛然間被撥了一下,這話由何說起?怎麼突然間老主任說出這麼一句話呢?楊東跟了老主任七八年了,知道他不是個隨意說話的人,今天晚上說的這個話可不是他酒後的胡言亂語,相反,說這個話恰恰證明他清醒的很。按老主任的個性分析,這句話他應該在心裏藏了很長時間了,無非是藉着這個酒局說出來罷了。那麼,他想表達什麼?他在暗示什麼?
一直以來,楊東非常清醒理智地認爲自己不可能再有上升的空間了。一個是沒有背景,屬於寡婦睡覺——上面沒人的那類。誰都知道,這年頭,只要上面沒人,你的仕途基本上就停止了,在不需要成績,只需要領導評價的官場體系中,有一層上面的關係,往往比幹出成績重要的多;二是也沒有過多的錢,這年頭,誰都清楚仕途與金錢的關係,套用那句話說:金錢不是萬能的,但沒錢是萬萬不能的。楊東干的這個工作,收入靠工資、基本沒外塊,雖然不窮,但也不富,平時沒問題,一旦有事就不行了;三是最關鍵的一點,和領導的關係不鐵,只是工作關係,有工作就有關係,沒工作也不往上湊,用一句典型的話說就是沒有全身心地貼近領導。領導都是人尖子,什麼事看不透,你都不主動,他瘋了非得提拔你?
總廠有個約定成俗的說法,只要你上面沒人,當官最多到科長。讓你當科長不是高看你、也不是中意你,是那個事沒人幹,把你放到那個位置上讓你幹活呢。自己走到今天這步,全憑老主任竭盡全力的運作,不是老主任自己恐怕還在綜合科長的位置上晃悠呢。好在全廠都知道政研室是個受罪的地方,喫苦受累不討好,沒權沒錢很清苦,稍有點辦法的人都不來,因爲沒人願意幹,自己撿了個漏而已。
鑑於此,楊東對老主任的話不以爲然,他攔住老主任,不再讓他往下說了,這種話是不能亂說的,亂說的結果往往是打不着狐狸惹一身騷,楊東更怕讓別人聽見引起不必要的誤會:“老領導呀,那是絕對不可能的,我們還是喝酒吧。”
老主任哈哈大笑,笑過之後正色地對楊東說:“你不用攔我,我知道高低深淺,我也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不必擔心,分寸我有。人們都說,人老了就成精了,成精我不敢說,起碼不糊塗,看問題的能力還是有一些的。”
楊東答應着:“那是那是。”對這一點楊東深信不疑。
老主任繼續說:“看人就和看下棋一樣,不能看眼前,要看趨勢,有的人眼前不錯,但發展的趨勢不好,不僅不好,以後還可能有大麻煩。主子一換,第一個倒黴的就是他……”
楊東知道,老主任說的是總廠辦公室主任武建國。大家都知武建國是高義的人,武建國這個總廠辦公室主任的職務也是高廠長一手提拔的。毋庸置疑,哪個廠的辦公室主任都是廠長的嫡系和心腹,這只是個公開的祕密。武建國這人也許是權力太大了,高義給了他太多該給予和不該給予的權力;也許是後臺太硬了,高義就是他的直接後臺;也許他覺得自己的屁股坐穩了,基礎打好了,再發展只能往上而不可能其它,導致了他個性張揚,處事極端,爲人強硬,別說一般的處長,就是總廠幾個副廠長、副書記他也不放在眼裏。
本來辦公室和政研室屬於兄弟處室,辦公室又是管接待的,可政研室要是想喫頓飯,就得看武建國的臉色,他高興了怎麼也好說,他不高興一句話能把你撅到國外去,老主任就是看不慣武建國那德性,寧肯不喫,也不貼他那冷屁股。
還讓老主任不可容忍的是,老主任尚偉也是武建國的老領導,還在武建國當小祕書的時候,老主任就是總廠辦公室副主任了,究竟是尚偉在什麼地方得罪過武建國,還是天生就不對付,反正倆人尿不到一個壺裏。既然尿不到一個壺裏,武建國對政研室就處處制約,弄得政研室什麼也幹不成。老主任和武建國有過節楊東知道,但沒想到積怨這麼深,今天老主任在飯桌上把這話說出來了,可見此事在老主任心中憋曲很久了,不吐不快。
武建國可不是誰想說就能說的,老主任卸任了,他可以說,但楊東不能說,尤其是在大庭廣衆之下,傳到武建國耳朵裏只有壞處沒有好處。從謹慎的角度出發,老主任也不能說,何必呢?但今天老主任說了,就必有說的道理。老主任這人雖說性格懦弱,但文字功底深厚,看問題精準,說話的時機掌握的極好,不到該說的時候他絕不會說,到該說的時候他會以非常合適的方法說出去,讓你悄然接受。但今天這事楊東不敢接茬,因爲他不明白老主任爲什麼會說這一番話,根據在哪,但也不好意思打斷老主任的話,楊東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老主任時,幾個科長過來敬酒了,楊東趕忙打岔:“你們幾個怎麼回事,敬個酒也磨磨蹭蹭的,趕緊趕緊。”
科長們說:“我們已經和老主任喝過一次了,這是又一圈。”
楊東說:“不管幾圈,都要利索,你們拖拖拉拉的,底下的人怎麼辦?”
科長們領命又和老主任喝起來。
酒會散了,老主任在酒桌上說的話讓楊東心裏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波瀾,後來發生的一切果然印證了老主任當時說的話,但很長一段時間,楊東對老主任的話將信將疑,等事情真正發生了,楊東才恍然大悟。老主任的分析能力和料事水平真正異於常人!他不是事件的操縱者,也不可能瞭解上級的意圖,但他竟然能從蛛絲馬跡中獲得本質上的東西,看到事物發展的趨勢,這是多年經驗積累和思維沉澱的結果,是料事水平的高度凝結,一般人到死也做不到,在這一點上,楊東知道自己差的太遠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