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上班，接待科長徐輝就打電話催要領導批示，楊東有心不理他，但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這事終究是要辦的。
楊東多年養成的習慣是，凡遇到不想幹的事就儘量躲，如果確認躲不了就不如早點解決了，因爲早晚都是你的事。他想了一下，起身去找副廠長王健，因爲他知道這事找高義肯定挨撅。
進王健辦公室之前他心裏也很忐忑，自己和王健沒有過多的交往，也沒有親密的關係，如果不批怎麼辦？如果頂了自己怎麼辦？想來想去，想不出個好辦法，只能先試試。等他硬着頭皮進了王健的辦公室，看到王健那張一如既往的笑臉時，心才放到肚子裏。
和廠長高義比，副廠長王健待人接物要比高義強得多。高義不管是誰，只要進他的辦公室、只要官比他小，他就板着黑臉坐着不理你，讓你不知所措，而且關係越好、走的越近的人高義越繃着勁不理你，讓人無法與他溝通，有話也不敢輕易出口。
王健的風格和高義完全不同，這一點從長相上就給兩人進行了區分，高義長得高大黑粗，體形健碩，讓人一看就緊張，他本來眼睛就大，生氣時，眼睛一瞪，能嚇死個人。楊東經常想，高義一個學精密製造專業的人怎麼能長成那樣？王健就不同了，雖然個頭和高義差不多，都是一米八幾的個子，但王健瘦，膚色偏白，眼睛細而長，而且還戴付眼鏡，一看就是個白面書生。最主要的是，不管來的人王健待見不待見，心裏有多麼不滿意，只要進了他的辦公室，他都會微笑着打一聲招呼，就憑這，全廠上下對王健的好評如潮。
王健見是楊東，就打了個招呼，“哎，你怎麼有空過來了，今天不忙？”
楊東趕緊說：“再忙也得來，有個急事辦不了，想請領導幫忙呢。”
王健打趣，“什麼事呀，讓你這楊大主任急成這樣？”
楊東斟酌着說：“這不是老主任退下來了嘛，想請老領導喫個飯歡送一下。”
王健說：“那就請嘛，人情世故，這有什麼？”
楊東苦着臉說：“可政研室窮呀，沒錢，我就斗膽在咱廠的定點請了一頓。辦公室讓找領導簽字，可我不敢找高廠，和別的領導又不說不上話，王廠長平易近人，我只好求王廠長開恩。”說着楊東遞上發票。
“你到是會給領導戴高帽子，”王健接過發票一看，臉繃緊了，鏡片後面的眼睛裏透出一股不滿的目光：“你還真是斗膽，你是膽大包天，一頓飯幹5000多？”
王健的一通話讓楊東臉上掛不住了，汗都快下來了，他趕忙解釋道：“這不是人多嘛，二十多個人呢，再說他們好長時間沒上過飯店了，肚子裏沒油水呀。”楊東急得臉都有點變形了。
王健看着楊東着急的樣子，臉色緩和了一點，略一沉思，拿起筆來嘆了一口氣：“也到是，政研室是個苦地方，大家喫苦受累不容易，喫飯的機會也不多。可你要知道，我一年的費用額是三萬，還不如辦公室主任武建國的一半，你這一頓幹走我六分之一。”說着王健在發票上籤上自己的名字，把發票遞給楊東。
楊東心裏一塊石頭落地了，非常感激，“謝謝，謝謝王廠長。”
王健盯着楊東說：“只此一次，下不爲例。”那意思是說下次再有事自己解決，他不管了。
楊東很知足：“就這也夠麻煩領導了，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王健沒再說什麼，只是衝着楊東擺擺手。楊東心裏說：“這個情可領大了。”
楊東千恩萬謝的走了出來，心裏很不是滋味。它媽的，這成什麼了，老子好歹也是總廠的處級幹部，好賴也管着一個處室，爲了單位的一頓飯，快給領導下跪磕頭了，就這還談什麼人格、尊嚴，談什麼發展，扯談！
連着幾天，楊東琢磨着如何解決單位沒錢的問題，一直找不着個合適的答案。
直到有一天看電視，電視裏講一個山裏人通過養殖致富的事，主人公在裏邊說了一句“靠山喫山靠海喫海”，觸動了楊東的神經。對呀，楊東想，靠山喫山靠海喫海嘛，政研室有什麼，有書，有資料，那就喫書和資料吧。
第二天，楊東把綜合科的科長李強叫過來，對他說：“你帶幾個人去市裏的大型書店看一看，列一個書單，把書名和價錢抄回來，抄夠十萬以上，然後打一個報告給我。”
李強是楊東一手提拔的，有些事交待給李強楊東還是放心的，
幾天後，楊東拿着一個十二萬的書單和建立資料室的報告走到廠長高義辦公室門口，對高義的祕書孫晉說：“開門。”
孫晉趕緊起身拿鑰匙給楊東開高義辦公室的門。廠長高義辦公室的門對外永遠鎖着，誰想進去找廠長，必須得祕書開門纔行。祕書往往是看人下菜，除了高義要求見的人之外，無關緊要的人或是孫晉不想讓廠長見的人，他就給擋了，讓你見不着廠長，給人的感覺是廠長的祕書你也得巴結。楊東不慣他這毛病，當主任剛一個月時，他就給了孫晉一個教訓。
祕書這個職務上的人往往也是拉大旗作虎皮，盡幹假傳聖旨狐假虎威的事。一次高義讓孫晉找一篇頭幾天報紙上登的文章，孫晉這種人不讀書不看報，哪知道是什麼文章。但孫晉這種人有這種人的辦法，他知道政研室肯定有，所以就到政研室來了。如果他把事情說明，這就不是事，再怎麼着也要幫他把這事辦了。關鍵是他想利用這個機會給楊東這個新上任的主任一個下馬威，他大搖大擺的來到楊東的辦公室，也不管裏邊有幾個人正說着什麼事，張口就是：“哎，小楊，高頭兒讓你找一篇什麼什麼文章。”
本來，楊東一直看着孫晉就不順眼，以前官小惹不起，現在自己當主任了他還來這一套，這怎麼能行？要不把他鎮住，這小子就沒完了。而且，楊東正組織人員商量事情，屋裏既有科長也有科員，孫晉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張口就是小楊，分明是要砸他的場子，這讓楊東惱火萬分。
楊東一翻眼皮，“扯淡去吧，如果是高廠長要，他會給我打電話的，用得着你傳？”
這一句弄得孫晉不會說話了，在廠裏還沒有誰敢這樣對他，今天算是碰上硬茬了。戲演得穿幫了，可面子還得要，他嘴硬了一句：“真事，不信你去問。”
楊東一下子站了起來：“走，我跟你去問問。”
這一下，可把孫晉弄得臉都綠了。孫晉哪敢去呀，就高義那脾氣，知道他在底下裝神弄鬼，能活喫了他。
他只能給楊東說好話：“嘿嘿，楊主任，我和你開玩笑呢。”
楊東一聽更不幹了，聲音大了起來：“你什麼毛病？拿工作開什麼玩笑？”
孫晉只好臉紅脖子粗的給楊東說好話，楊東不耐煩的揮揮手，從辦公室裏攆出他去。
從那以後，孫晉對楊東是畏懼三分，也仇恨三分，但也沒任何辦法。一個沒有什麼級別、在領導面前說不上話的的小祕書，拿廠裏的處長能怎麼着？況且這個處長還是專門服務領導的，隔三差五領導就要叫過來。自那以後，楊東也專門板着臉不理他，故意給孫晉一個不好說話也不好惹的這麼一個形象。
廠長高義坐在大吧檯後面，面無表情，看也不看楊東一眼，就好像沒有人進來一樣。好在人們習慣了，如果是生人進來，一定以爲吧檯後面坐着的是個泥胎或是個死人朔身。
楊東走到吧檯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掏出一盒軟中華，拿出一根雙手遞給高義，高久隨手接過來扔在桌子上，仍舊不說話。
楊東說：“高廠長，因爲工作需要，我想給政研室建個資料室，需要買點書，請你批準。”說着遞上書單和報告。
高義皺着眉頭接過報告問：“以前政研室沒有資料室？”
楊東太瞭解總廠的管理了，買過什麼沒買過什麼誰也不清楚，全憑嘴說，你說買過就買過，你說沒買過就沒買過，根本沒人查賬，也沒有登記。
楊東說：“零零星星的買過，不成系列。人們叨來叨去，破了不少，也丟了不少。”
高義生氣：“它媽的，都是敗家子，不是自己的東西誰也不上心。”
楊東趕緊說：“是呀是呀。我們管理也不到位。”
高義看了一下請示報告，眉頭緊了起來：“怎麼這麼多錢？想把新華書店搬回來？”
楊東趕緊解釋：“現在的書貴的很，別看錢多，買不了幾本，都是些要用的和必備的工具書。”
高義粗粗的喘了一口氣，瞪着眼對楊東說：“這回你給我看緊了，再有差錯，你要負責！”
楊東趕緊說：“沒問題。”
等楊東拿着高義的簽字走出高義的辦公室時，覺得後背都是溼的。
楊東回到政研室後，給市內最大的民營書店--——啓迪書店的老闆劉翠萍打了個電話，跟她講有一筆款子打到她的書店裏，請她把該扣的稅錢扣下，把剩下的錢幫忙提出來，劉翠萍爽快地答應了，畢竟是老客戶了，楊東多少年一直在啓迪買書。然後把李強叫過來，把批示遞給李強，對他說：“你把這事辦了，要保密。錢回來後，你建個賬，這錢專款專用，主要用在大家晚上加班喫飯、看望病號或集體活動上，其它的一律不行。記住，除了你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有這筆錢，沒有我的批準任何人不能動這錢！”
李強說：“放心。”拿着批示走了。
楊東坐在皮椅上長出了一口氣。
自從有了這筆錢後，這幾年，政研室纔多少有了點福利。
當然，楊東的威信也增加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