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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諜影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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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諜影重重

柳長寧隨李正煜步入月湖旁的涼亭。此時正值七月,湖中的蓮與荷開得正盛,婷婷嫋嫋的花朵,粉的豔如朝霞,白的素如百練,又襯着一抹碧綠,更是相映成趣。

馮海聽得李正煜要遊園,早已在亭內四角置了大瓷缸,裏頭放着上一年冬天窖藏的寒冰。四個執扇的婢女饒有節奏的扇着風。剛剛走入亭內,就能感受到縷縷涼風吹過。馮海輕輕拍手,十數名穿着鵝黃色襦裙的少女魚貫而入,奉上各色的瓜果點心。因爲剛剛在冰水裏湃過,瓜果看上去都好像是剛剛摘下的樣子,新鮮欲滴。

李正煜坐下,信手掂起一枚葡萄放入口中,又招呼站在他身後一步之遙的柳長寧:“你也來喫喫這胡人的果子,八百裏加急送來的,我也只得了兩串。”神色之間竟帶着幾分少年人的欣喜。

早已有婢女剝了一枚遞與柳長寧,她隨手接了放入口中,真甜真涼,真真是朱門酒肉臭呵。

馮海又道:“聽說卞姑娘這些天日夜練習,又排了一出新舞,名喚錦繡山河,王爺可有興趣一見?”

李正煜微微一笑:“卞姑娘好心思,可你又得了什麼好處,這樣替她說話?”

馮海微垂着雙眼,臉色卻是從容:“奴纔不敢,只是見王爺操勞,想爲王爺分憂解難罷了。”

李正煜的眼裏彷彿也帶了三分笑:“你的這片心意孤怎能不領?且讓她上來吧。”

穿着長袖舞裙的盛裝女子走到亭前

,盈盈拜倒:“奴婢卞氏參見王爺。”

李正煜一抬手,她便從容起身,身形嫋娜。

柳長寧見她纖腰不盈一握,大有弱柳扶風之態,身長卻在六尺八寸以上,比亭下的侍衛都要高出幾分。細膩的肌膚在陽光下閃着隱隱柔光,後商人也是以白爲美,卻是如鈞瓷般溫潤的白,卞氏的白卻是像山頂上終年不化的積雪,晶瑩透明,彷彿能透出底下細小的血絲。眼睛是圓潤的杏眼,眼珠卻是雨過天青的顏色。再配上高而挺的秀鼻和赭色的頭髮,濃郁的異族氣息叫人移不開眼。

樂聲起,卻不是尋常聽慣的朝堂雅樂。琵琶弦上流淌出如泣如訴、低沉嗚咽之聲。卞雲娘纖腰扭轉,素手輕舞,緩緩回眸,神情中也似帶着三分落寞。節奏忽而由緩轉急,聲音也轉向高昂,彷彿有金石之聲從虛空傳來,馬蹄隆隆、擂鼓陣陣。但見卞雲娘一腳點地,旋轉不絕。周身的瓔珞飄帶也隨着她的動作搖曳飄蕩,彷彿有凌雲之態。樂聲再變,卻是一派富貴繁華的景象,彷彿上京高樓林立、車馬絡繹的圖景在眼前鋪陳而來。卞雲娘換上了後商宮廷的舞蹈,長袖微動,縹緲如雲,雙腳卻是在作鼓上舞。驀然回首,已沒了初時的哀怨,而是眼波流轉、媚態橫生。

李正煜眉頭一皺,手中卻已鼓起掌來:“甚是精彩。”說着卻又像想起些什麼:“孤沒記錯的話,你是喚作雲娘?”

雲娘神色微動,盈盈一拜:“世人皆謂王爺是一等一的****俊逸、憐香惜玉之人,誠不我欺也。”寥寥數語,便已不着痕跡地將李正煜捧到了天上。

李正煜難得開懷大笑:“雲娘不但舞藝超羣,抑是文採****,實乃妙人。”轉首又吩咐馮海:“替孤去取上個月父皇賞賜的雲錦大袖衣和素紗禪衣來賜予雲娘。”

卞雲娘乍聞李正煜的賞賜,似是喫了一驚,臉上神色微變:“聽聞雲錦三月方可斷一匹、蟬衣更是舉世罕見的奇珍,如此厚禮,實在是折煞奴婢了。”

李正煜卻是曉笑得燦爛,一雙鳳眼似乎能溢出七彩華光:“雲娘千萬不要自謙。衣物本是死物,這般花容月貌和石破天驚的舞蹈足堪相配。孤倒是覺得,今日的賞賜仍是不夠,你可有其他的要求,孤一併替你完成便是了。”

卞雲娘沉吟許久卻只道:“奴婢本是出身倡家,世操歌舞賤業。今日得王爺青眼,已是三生之幸,再無他求。”

李正煜聞言臉色微動:“既然如此,你且先退下吧。”

柳長寧冷冷瞧着,總覺得方纔發生的一切處處透着蹊蹺。卞雲孃的固辭可稱高貴,溫文知禮的個性亦是出衆。再加上天仙似的容貌、優美的舞姿,但凡是男子總會有三分動心。只是李正煜的表現卻太是反常,外露得簡直有些刻意了。

她不由得向李正煜瞧去,只見他似笑非笑、若有所思,倒像是真的被卞雲娘迷住了一般。

柳長寧並未刻意迴避,倒也有七八日沒有見着李正煜了。府中的一切皆是打理的井井有條,人人恪盡職守,倒顯得她是多餘的一般。她思慮再三,便請馮海將近兩年的收支記錄拿給她看。這一看倒把自己給驚了一跳,人人都道趙王是“財王爺”,卻不知道真正的“財王爺”卻是這個素以節儉聞名的“李家玉郎”。不過好在柳長寧心細如髮,研究了一個下午也發現府中近兩個月的收入狀況有些問題,便想着有空找李正煜問個明白。

向來視女人爲無物的李正煜這一次倒像是對卞雲娘動了真情,在獻舞當日就將她收了房。不僅如此,還一反常態,日日歇於卞雲娘所居的“雲間水榭”之中,顛鸞倒鳳,曲盡于飛之樂。府中的丫鬟僕婦皆是不忿,都道是這來歷不明的胡姬一定是給李正煜下了蠱,才能將他迷到這種地步。饒是柳長寧埋頭於故紙堆裏,風言風語還是無孔不入地入了她的耳裏。

當年李正煜對自己何嘗不是萬般討好,最後卻也是棄如敝履。卞雲娘如今風光,倒看她能囂張到幾時!柳長寧被自己冷不丁閃現的惡毒念頭嚇了一跳,她緊緊地咬着下脣,直到舌尖嚐到一絲腥甜。既已知道結局,這些不切實際的情感就需要快刀斬盡。

這一日爲了佃租的事,柳長寧終於見到了許久不見的李正煜。卻見他沒了素日飛揚的神態,神色皆是淡淡的,眉間似乎還隱着一層薄薄的黑氣,她心中暗叫“不好”。但見李正煜一雙精光閃爍的眸子正對着她,目光之中大有深意。

看來,他竟是瞭然的?

等到柳長寧反應過來,便言辭懇切地說道:“佃農之事看似小事,卻是攸關王爺的聲譽與王府的收益,不知王爺有何想法?”

李正煜踟躕道:“既然這樣,你隨孤去書房吧。”說話間,卻是回頭看了一眼卞雲娘,目光中流露出依依惜別之情。

卞雲娘本來正用一雙籠着秋水的眼睛打量柳長寧,聽到李正煜的話便斂了目光,語氣溫柔地答道:“妾身等王爺回來。”

李正煜站在書桌前,臉色陰沉不定。卻見一個小太監捧着雕工精細的漆盒走入門內。柳長寧神色微變,來人竟是當年被李正煜視作左膀右臂的劉得遠。

李正煜見柳長寧神色不定,開口道:“這是我的心腹,任何事無需瞞他。”

柳長寧也便順水推舟,長出一口氣,故作如釋重負之態。

劉得遠見李正煜的目光落在漆盒上,一翻手便打開了盒蓋。裏頭赫然是一隻奄奄一息的白貓。柳長寧久居深宮,曉得這種白貓是波斯進貢的名種,不僅毛色雪白,還有着一藍一綠兩隻不同顏色的眼睛。現下見到的這隻貓,卻是兩眼緊閉,毛色黯淡,口旁流出的血竟成黑紅凝固的狀態。

柳長寧眉頭微皺:“中毒?”

李正煜卻是似笑非笑:“在你看來,這是誰做的?”

柳長寧心中暗暗計較,許久才道:“莫不是那卞雲娘?”抬頭看了一眼李正煜,卻見他神色平靜,似是示意她說下去。便又道:“那馮海該不會也牽涉其中?一個是王爺新晉的寵妾,一個是王爺長年的心腹,這兩人要是聯起手來,王爺豈不是步步驚心?”

李正煜握着白玉鎮紙把玩,神情如常,聲音裏卻帶着幾分寒意:“這兩人如意算盤打的雖好,卻不至於對我下毒。那雲娘是太子爺親自發掘又假借他人之手送與我的稀世美人,怎能不好好消受呢?至於雲娘,她曾不止一次向我提起,希望能在父皇壽宴上爲他親舞一曲,你猜這又是爲何?”

柳長寧寒意頓生:“毒殺皇上,兇手又是王爺的愛妾。這弒父殺君的罪名怕是逃不掉了。”

“果是可造之材。”李正煜嘆道,“須知擒賊先擒王,你且悉心留意太子那邊的動作。至於馮海卻是留不得的了,我已差他去封地打理田莊事務去了。”

柳長寧心中卻是兀自忐忑不定:“那對王爺下毒之人又是誰呢?”

李正煜因爲用力,一雙鳳眼愈加顯得狹而長,眼中滿是心痛的神情:“我的乳母吳氏。若不是她,誰又能瞞天過海,對我用了那麼久的藥才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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