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清晨,天剛矇矇亮,王文海就出發了。
他穿着一身熨燙得筆挺的警服,駕駛着那輛白色的桑塔納,沿着通往安東市的公路一路向西。初春的黑土地依然覆蓋着殘雪,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公路兩旁的白楊樹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中輕輕搖曳。
遠處的村莊升起裊裊炊煙,在湛藍的天空中緩緩升騰。
一個半小時的車程,王文海抵達了安東市公安局。
安東市公安局是一棟八層的現代化建築,外立面貼着淺藍色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王文海停好車,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領口和帽檐,邁步走進了大樓。
全市公安系統工作會議在七樓的大會議室舉行。
王文海走進會議室的時候,裏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他找到標着“華川縣”的座位牌,在第一排靠邊的位置坐了下來。
周圍的幾個面孔他都不認識,但看得出來都是各縣區的公安局長,彼此之間熟絡地打着招呼。有人朝他投來好奇的目光,但沒有人主動過來搭話。
王文海也不在意,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看着會議材料。
上午九點整,會議正式開始。
安東市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局長徐新年走上了主席臺。
他大約五十出頭的年紀,身材高大魁梧,國字臉,濃眉大眼,穿着一身筆挺的警服,肩章上的一級警監警銜在燈光下熠熠生輝。1
他往臺上一站,會議室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徐新年的講話不長,但條理清晰,重點突出。
他總結了去年全市公安工作的成績和不足,重點部署了今年的幾項工作,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即將展開的春耕生產期間的安保工作。
“春耕生產是農村地區一年當中最重要的時節,也是各類矛盾糾紛和治安案件的高發期。”徐新年的聲音洪亮而沉穩,看着臺下的衆人,緩緩說道:“各縣區局要提前謀劃,周密部署,加強對農村地區的巡邏防控,嚴厲打擊各類侵害農民利益的違法犯罪活動,確保春耕生產順利進行。”
王文海坐在那裏聽着,心中微微點頭。
這位徐書記看上去倒是正氣凜然,只是不知道私下裏是什麼樣子。
兩世爲人,王文海最清楚的一個道理,就是無論如何不能用一個人表現的外在去衡量對方的好壞。
聽其言,觀其行,這纔是真正瞭解一個人的方式。
其實說白了,就是不能光聽他說什麼,還要看他做了什麼。
會議持續了大約兩個小時,在上午十一點左右結束。
徐新年宣佈散會後,臺上的領導們先行離場,臺下的參會人員也紛紛起身,三三兩兩地走出會議室。
王文海合上筆記本,站起身正準備離開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王文海同志,請等一下。”
王文海回過頭,看到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正快步向他走來。
那人穿着一身警服,身材適中,戴着一副銀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赫然是安東市公安局辦公室主任李洪濤。
“李主任,您好。”
王文海停下腳步,恭恭敬敬的問候着。
人家是市公安局黨委成員,級別比他要高,他當然得客氣一些。
“王文海同志,徐書記請你到他辦公室去一趟。”
李洪濤微笑着說道:“你跟我來吧。”
王文海心中微微一愣,但沒有多問,只是點點頭說道:“好的,麻煩李主任帶路。”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徐新年要見自己,但對方的身份擺在那裏,這件事自己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李洪濤領着王文海走出會議室,沿着走廊來到電梯口,按下了上行鍵。
電梯門打開,兩個人走了進去。
李洪濤按下了八樓的按鈕,電梯緩緩上升。
“怎麼樣,來安東工作還習慣嗎?”
李洪濤隨口對王文海問道:“我記得你之前在南關市工作吧?”
“還好,正在慢慢適應。”
王文海笑了笑,對李洪濤說道:“華川縣跟南關市比起來,確實有不少不一樣的地方。”
“那是肯定的。”
李洪濤笑着點點頭道:“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特點,慢慢來,不着急。”
電梯在八樓停了下來。
門打開,是一條鋪着深紅色地毯的走廊。
李洪濤領着王文海走到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門上掛着一塊銅牌,上面寫着“局長辦公室”五個字。
李洪濤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裏面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李洪濤推開門,側過身讓王文海進去:“王文海同志,請進吧。”
王文海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進了辦公室。
徐新年的辦公室寬敞明亮,一張寬大的實木辦公桌擺放在房間的正中央,桌面上整整齊齊地擺放着文件和文具。
辦公桌後面的牆上掛着一幅巨大的地圖,房間的一側是一組深棕色的真皮沙發,沙發前面的茶幾上擺着一套紫砂茶具,窗臺上擺着幾盆綠植,長得鬱鬱蔥蔥。
徐新年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看到王文海進來,他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沙發區,指了指沙發說道:“文海同志,坐吧。”
王文海在沙發上坐下來,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徐新年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拿起茶幾上的紫砂壺倒了兩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王文海面前:“嚐嚐,這是朋友從外地帶回來的鐵觀音。”
“謝謝徐書記。”
王文海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還真別說,確實是茶香濃郁,回味甘甜。
徐新年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靠在沙發背上,目光平靜地看着王文海:“文海同志,到華川縣有一個多星期了吧,感覺怎麼樣?”
王文海放下茶杯,認真地回答道:“徐書記,這一個多星期我主要是在熟悉情況,跑了全縣六個鄉鎮派出所和一個城區派出所,對華川縣公安系統的基本情況有了一個大致的瞭解。”
頓了頓,他鄭重其事的說道:“總的來說,問題不少,挑戰不小,但我覺得還是有信心把工作做好的。”
跟領導聊天的時候,一定要掌握分寸,表決心是必備技能。
“不錯。”
徐新年滿意的點點頭:“短短一個多星期就能跑遍全縣的派出所,說明你是真的沉下心來在工作。華川縣的情況我是知道的。前任局長去世之後,局裏羣龍無首,隊伍管理鬆懈,治安形勢不容樂觀。省廳把你派過來是經過慎重考慮的,我相信你能在華川縣打開局面。”
“謝謝徐書記的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
王文海鄭重地說道。
不管徐新年的這番話是真心還是假意,王文海都得對他表示感謝,因爲人家作爲上級領導,能這麼說就已經很不錯了。
徐新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話鋒一轉:“今天叫你來,除了想跟你聊聊華川縣的情況,還有一件事要跟你說。”
王文海坐直了身體,認真地聽着。
“春耕生產馬上就要開始了,農村地區的治安壓力會增大。”
徐新年的目光變得嚴肅起來,對王文海囑咐道:“華川縣是農業縣,農村人口佔了大多數。春耕期間,土地糾紛、灌溉糾紛、農資糾紛等各種矛盾容易激化,如果處置不當,就可能演變成羣體性事件,你要提前做好預案,把工作做在前面。”
“徐書記放心,我已經在考慮這個問題了。”
王文海說道:“我打算在下週召開一次全縣公安系統的春耕安保動員會,把任務分解下去,責任落實到人。”
“好。”
徐新年點點頭,然後又問了一句:“對了,你在華川縣開展工作,有沒有遇到什麼阻力?”
王文海心中微微一動。
徐新年這句話,問得很隨意,但他能感覺到,這句話背後是有深意的。
他沉吟了片刻,然後如實回答道:“阻力肯定是有的,我剛來,人地兩生,對各方面的情況還不完全熟悉。但總的來說,局裏的同志們還是比較配合的。”
徐新年看着他,目光中帶着一絲深意,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緩緩說道:“文海同志,華川縣的情況比較複雜,你在那裏工作,要多留個心眼,有些事情,不能只看錶面。”
王文海的心中微微一震。徐新年這句話雖然沒有明說,但話裏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他知道華川縣有問題,他在提醒自己要多加小心。
“徐書記,我記住了。”
王文海鄭重地點點頭。
“好。”
徐新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那就先這樣吧。以後有什麼困難,可以直接給我打電話。”
“謝謝徐書記。”
王文海站起身來,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裏,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影。王文海走在光影中,腳步比來時更加沉穩有力。
徐新年的提醒,讓他意識到安東市委的領導恐怕早已經注意到了華川縣的問題。
既然這樣,那省廳讓自己來做這個公安局長的目的就很簡單了,這分明是讓自己把蓋子掀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