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從徐新年的辦公室出來,王文海的心情不錯。
徐新年對他的態度雖然算不上熱情,但言語間透露出的支持和信任,讓他感到了一種底氣。
王文海對於被人利用這件事,其實並沒有什麼反感的想法。
官場當中,能夠被人利用,實際上是一件好事。
因爲如果你連利用價值都沒有的話,那意味着你手中的權力對別人來講,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所以。
王文海其實不介意給省廳或者安東市的某些人當刀的。
畢竟只要能夠改變華川縣如今的局面,他個人的某些得失,並不重要。
但是。
這一切都要有個前提,那就是不能損害羣衆的利益。
重活一世,王文海是有底線的。
他走出安東市公安局大樓,上了那輛白色的桑塔納,沿着來路駛上了返回華川縣的公路。
午後的陽光有些暖意,照在殘雪覆蓋的田野上,泛着一層淡淡的金光。
公路上的車輛不多,王文海把車速控制在八十碼左右,搖下車窗,讓清冷的風吹進車裏,驅散了一上午開會的倦意。
他一邊開車,一邊在腦海中盤算着回到華川縣之後的安排,春耕安保動員會要儘快召開,隊伍整頓的方案要進一步細化,李童那邊的調查要繼續深入……
車子駛出安東市區,沿着公路向東行駛了大約一個多小時,前方出現了華川縣城的輪廓。
就在距離縣城入口大約還有兩公裏的地方,王文海忽然看到前方路邊停着幾輛車,一羣人圍在一起,似乎在爭吵什麼。
他減慢了車速,定睛看去,只見兩臺私家車橫在路邊,還有一臺黃色的出租車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肩上,車身上有明顯的凹陷和刮痕。
七八個彪形大漢正圍着一箇中年男人拳打腳踢,那個男人蜷縮在地上,雙手抱着頭,發出痛苦的呻吟聲,臉上已經全是血。
王文海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猛踩剎車,桑塔納發出一聲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在路邊停了下來。
推開車門,王文海大步衝向那羣人,同時厲聲喝道:“住手,警察!”
但那羣人對他的喊話置若罔聞,依然在瘋狂地毆打那個男人。
一個穿着黑色皮夾克的壯漢甚至抬起腳,狠狠踩在男人的背上,男人發出一聲慘叫,身體弓了起來,像一隻被踩住的蝦米。
王文海見狀,毫不猶豫地從腰間拔出了手槍,打開保險,槍口朝天,扣動了扳機。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在空曠的公路上炸開,驚起了路邊田野裏的一羣麻雀,撲棱棱地飛向天空。
那幫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槍聲嚇了一跳,紛紛停下手來,轉過頭看向王文海。
當他們看到王文海手裏黑洞洞的槍口時,臉色都變了。
“都給我蹲下!”
王文海舉着槍,大步逼近,聲音冷厲如冰:“誰再動一下,我就開槍!”
那幫人面面相覷,互相使了個眼色,然後一窩蜂地朝那兩臺私家車跑去。
車門打開又關上,引擎轟然作響,兩臺車幾乎是同時竄了出去,沿着公路朝華川縣城的方向疾馳而去,轉眼就消失在了道路的拐彎處。
王文海沒有追擊,他收起槍,快步走到那個被打的男人身邊,蹲下身來。
男人大約四十出頭,穿着一件灰撲撲的夾克衫,臉上全是血,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嘴角破裂,門牙也掉了一顆,整個人蜷縮在地上,渾身顫抖着。
“你怎麼樣?”
王文海扶着他的肩膀,輕聲問道:“能聽到我說話麼?”
男人艱難地睜開眼睛,看了王文海一眼,嘴脣哆嗦着,發出微弱的聲音:“謝謝,謝謝你。”
“先別說這些,我送你去醫院。”
王文海扶着他站起身來,男人的腿似乎也受了傷,走路一瘸一拐的。
“車,我的車。”
男人掙扎着說道。
“我給你停到路邊吧。”
王文海想了想,對男人說道。
“好。”
男人點點頭,拿出電話發了個信息,隨即對王文海說道:“謝謝您了,車扔這吧,我家裏人很快會過來取。”
“好,我現在送你去醫院。”
王文海緩緩說道。
隨後,他把男人攙到桑塔納旁邊,拉開副駕駛的車門,讓他坐了進去,然後關上車門,快步繞到駕駛座,發動了車子,朝着華川縣人民醫院的方向駛去。
一路上,男人靠在座椅上,閉着眼睛,呼吸急促而微弱。
王文海一邊開車,一邊不時地看他一眼,生怕他昏迷過去。
“堅持住,馬上就到醫院了。”
王文海說道。
男人睜開眼睛,看了王文海一眼,聲音沙啞地問:“你是警察?”
“對,我是華川縣公安局的。”
王文海直接問道:“你叫什麼名字,那幫人爲什麼打你?”
“我叫張德彪,開出租車的。”
男人喘了口氣,然後繼續說道:“那幫人……是金凱的手下。”
“金凱?”
王文海的眉頭皺了起來,不解的問道:“金凱是誰?”
“金凱是華川縣有名的黑社會,承包着縣城到安東市的中巴客運專線,跟縣裏的交通局長是親戚。”
張德彪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跡,忍着疼痛說道:“我們這些開出租車的,要是拉了去安東市的客人,就等於搶了他的生意。他早就放過話,誰敢拉跨縣的活兒,就打斷誰的腿。今天我就是拉了兩個去安東市的客人,不知道怎麼被他的人知道了,他們就守在縣城入口堵我……”
王文海的臉色變得無比陰沉。
他握着方向盤的手指關節因爲用力而發白,胸膛裏像有一團火在燃燒。
他原以爲李童已經是華川縣最大的毒瘤了,沒想到除了李童之外,竟然還有一個金凱。
同樣是黑社會,同樣是欺行霸市,同樣跟縣裏的官員有勾結。
華川縣到底有多少這樣的毒瘤?
到底有多少老百姓在忍受着這樣的欺凌?
“你們怎麼不報警?”
王文海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
“公安局沒人管的。”
張德彪聞言嘆了一口氣,聲音裏帶着一絲苦澀和無奈:“我們報過警,可是沒用。派出所的人來了,也就是走個過場,問幾句話就走了。那些人根本不怕警察,因爲他們知道,警察不會把他們怎麼樣。”
王文海沉默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因爲張德彪說的是事實,華川縣公安局確實沒有盡到保護老百姓的責任。
前任局長去世之後,局裏羣龍無首,隊伍渙散,部分民警甚至跟黑惡勢力稱兄道弟。
這樣的公安局,怎麼可能讓老百姓有安全感?
“你放心,這件事,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王文海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說道。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張德彪沒有說話,只是閉上了眼睛,眼角有一滴淚水滑落下來。
車子駛入華川縣城,在縣人民醫院的門口停了下來。
王文海扶着張德彪下了車,把他送進了急診室。
值班醫生看到張德彪滿臉是血的樣子,連忙安排護士給他清洗傷口、包紮、拍片檢查。
王文海在走廊裏等着,直到醫生出來告訴他張德彪沒有大礙,只是皮外傷和輕微腦震盪,需要留院觀察兩天,他才放下心來。
他走進病房,張德彪正躺在牀上,頭上纏着紗布,臉上塗着藥水,看起來比剛纔好了一些。看到王文海進來,他掙扎着想坐起來,被王文海按住了。
“別動,好好躺着。”
王文海在牀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開口說道:“醫生說你沒什麼大礙,休息兩天就好了。”
“謝謝您,警察同志。”
張德彪的聲音依然沙啞,但比剛纔有力了一些,對王文海由衷的說道:“您救了我一條命,要不是您及時趕到,我今天可能就被他們打死了。”
“這是我應該做的。”
王文海緩緩說道:“你好好養傷,其他的事情不用操心。你被打這件事,我會立案調查,給你一個交代。”
張德彪看着王文海,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芒,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警察同志,我知道您是好心,但那些人,您真的動不了他們的。金凱在華川縣混了十幾年,關係硬得很。就連縣裏的領導,都要給他幾分面子。您一個剛來的警察,鬥不過他們的。”
王文海看着張德彪眼中的絕望和無奈,心中湧起一股酸澀。
一個普通的老百姓,被黑社會打成這樣,卻連討回公道的勇氣都沒有了,這是何等的悲哀?
“張師傅,你相信我。”
王文海站起身來,看着張德彪,目光堅定而認真:“不管他們背後有什麼人,我都會一個一個地把他們繩之以法,你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讓你看到那一天。”
張德彪怔怔地看着王文海,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點點頭,眼中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王文海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身走出了病房。
回到車裏,他的臉色愈發陰沉,原本王文海以爲,李童是華川縣最大的問題,只要把李童打掉,華川縣的治安就能好轉。
但現在他發現自己錯了,華川縣的問題遠比他想象的要嚴重得多。
一個李童,一個金凱,會不會還有其他人?
更重要的是,他們這些人背後,隱藏的那些保護傘,恐怕纔是真正阻礙這個縣城發展的人。
王文海點了一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緩緩吐出。
煙霧在午後的陽光中嫋嫋升騰,消散在空氣中。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蘇漢偉的號碼:“老蘇,你幫我查一個人。”
“誰?”
蘇漢偉有點意外。
“金凱。”
王文海嚴肅的說道:“我要知道他的全部底細——他的產業,他的手下,他的關係網。越快越好。”
電話那頭的蘇漢偉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說道:“好,我去查。”
掛了電話,王文海把手機揣進口袋裏,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發動了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