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宣參加同學會時,正是春風得意。
他原本也不想開着這麼閃瞎眼的跑車高調出場,可是在臨出門前一刻聽到韓老師也來就突然改了主意。
韓老師叫韓肅,是他大三時系裏引進的高端人才,二十來歲博士畢業,當時任副教授。蕭錦宣不是愛讀書的人,對老師什麼的一向敬而遠之,但當他第一眼看到那張半框眼鏡後面白皙俊秀的臉,他就知道自己淪陷了。
一個學期過後,蕭錦宣聽課的位置從最後一排挪到第一排。他那個時候還不能坦然面對自己的取向,更別提主動出擊,對方還有着他必須仰視的身份。蕭錦宣被這份苦悶的暗戀折磨了整整一年,然後終於忍不住,懷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給他的韓老師寫了封情書,夾在課堂作業的後面交了上去。至於具體寫了些什麼,他已經選擇性失憶了。蕭錦宣惴惴地等了很長時間,才終於認清自己失戀的事實。
時光如梭,畢業後的蕭錦宣繼承了家族企業,正式晉級高富帥的行列,周圍的人也漸漸多起來。在換過幾次不同類型的交往對象後,他想,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嘛。當初那段黑歷史,對如今無往不利的蕭錦宣來說簡直提都不想提。憑什麼你喜歡的人就要喜歡你?有幾個能與自己的初戀白頭偕老?跟往後人生的豐富多採比起來,年輕時在意那些事情果然很傻很天真。
此時聽到韓肅的名字,蕭錦宣卻還是有種難言的感覺。那是他的初戀,是他第一次的暗戀,第一次的表白,第一次被無聲地拒絕。或許因爲曾經沒到手,便成了心底的硃砂痣,到底難釋懷。
這次同學會正值畢業十週年,組織的相當隆重,能請的老師都請到場了,蕭錦宣卻沒有想到韓肅也會來。不是都跳槽到國外的大學去了嗎?還回來幹什麼!蕭錦宣忿然想着。既然回來了,總得讓他看看不一樣的自己,蕭錦宣帶着這樣的想法整好衣裝開車過去,果然迎來一片驚歎。
“可以啊蕭錦宣,現在是蕭總了是吧?”
“當初瞞的夠緊啊,都不知道原來你家這麼有錢。“
“蕭大少可千萬別忘了我們這些同學啊!”
“還是得叫您蕭總了?”
蕭錦宣與他們在門口客套着,忽而不經意掃過一眼旁邊,卻見韓肅正站在臺階下,笑吟吟看着這邊,不知看了多久。
蕭錦宣的臉立刻變得通紅。
“韓老師!”大家紛紛簇擁過去,沒人注意到蕭錦宣的異常。
一別經年,爲什麼他還是這麼受歡迎!蕭錦宣看他看的挪不開眼。有的人就是得天獨厚,韓肅依舊穿着簡單的白襯衫,戴着一副銀色的半框眼鏡,臉頰光潔笑容溫暖,似乎並沒有被歲月改變多少。蕭錦宣定了定神,迎上去,叫了聲“老師”。
韓肅微笑着和他們每一個人打招呼,對蕭錦宣也沒有半分不一樣。蕭錦宣失落之餘仍有些慶幸,情書什麼的,他果然不記得了吧?
大家一起走進包廂,不待入席已開始聯絡感情。誰在哪裏高就啊,買車買房了沒有啊,誰和誰談戀愛結婚什麼的,說着說着就說到韓肅身上了。
“韓老師,當初我們班有一大半女生暗戀您您知道嗎?”一位已經嫁作□□的女生感嘆道。
“韓老師現在結婚了嗎?”有眼尖者發現他左手無名指似乎沒有戒指。
韓肅笑了笑,回答,“還沒有。”
衆人一片譁然。“我們這裏的黃金單身漢又多了一位了。”
“哦?”韓肅挑眉問。
“蕭錦宣啊,您不知道,他剛來的時候有多土豪。”
蕭錦宣連忙擺手,“我最多也就是土豪,跟老師這樣高大上的比不了啦。”看,他都能跟韓老師正常說笑了,這是不是意味着終於從他那裏畢業了?
他放開了喝酒,被別人敬,然後敬別人,最後一起去敬老師們。那個人的眼神亮晶晶的,怎麼喝都不醉的樣子,蕭錦宣卻有些醉了。他在心底咒罵了一聲,起身去洗手間拿冷水衝臉。
“蕭同學,你這樣拿冷水一激,待會兒就更要發燙了。”背後一個清泠的聲音像是在對他說話。
蕭錦宣回過頭去,立時便是一驚,“韓老師,您怎麼也來了?”
他的初戀韓肅對他微微笑着,隔着薄薄的鏡片溫和地看過來,開口說,“你看起來過得不錯。聽說繼承了家業是嗎?”
蕭錦宣有些驚訝,“老師您還記得我啊?”
“怎麼不記得?”韓肅習慣性地拿右手食指推了推眼鏡,看着他說,“我最得意的學生,卻沒有讀我的研究生,這樣的事怎麼會忘記?”
都被拒絕了還怎麼能愉快地跟您讀書啊,蕭錦宣簡直無言以對,他自己都忘了當初是怎麼自覺不自覺地專攻那門以難度著稱的專業課了,總之那門課的成績出乎意料的高,甚至至今還保持着學院記錄。然後畢業,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韓老師這次回來,還走嗎?”蕭錦宣刻意扭轉了話題。
“那邊還有工作,過幾天就走了。”韓肅看着他回答。
蕭錦宣雖然很想對方留下來,但是憑什麼呢?就算留下來兩個人也沒什麼特別的關係,有這個想法的他果然是喝多了。“那麼,就祝老師一切順利吧,您在專業上已經很厲害了,有時間也考慮一下個人問題吧,總覺得一個人在國外有點孤零零的呢。不過像您這樣的人,總能過得很好的。對不起,我話太多了”他語無倫次地說着,這些話雖然也是真心話,卻不是此刻最想說的。
韓肅突然笑了,“還是個孩子呢。”他輕聲說,猶如嘆息。
蕭錦宣卻聽到了,不僅聽到,還炸了毛。那份情書他看到了吧,故意不予理睬吧,什麼“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之類的婉拒都不屑對自己講吧?難道就因爲是他的學生,在他心裏就永遠是不懂事的小孩子?蕭錦宣憤憤地看過去,在那種近似於縱容的目光下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真可悲!
“好了,我們回去吧。”韓肅走過來,扶住他的手臂。
又被當作孩子哄!蕭錦宣剛要腹誹,卻因爲手臂上突然落下的溫度驚了一下,這還是他們之間第一次碰觸。他低頭看到韓肅的手,又想起他本以爲會有卻沒有的戒指,神差鬼使便說了一句,“老師,我現在也沒有結婚呢。”說完他就後悔了,即使是表白,說沒有結婚算什麼啊。再說,韓老師在學術界地位那樣高,人又聰明,斷不會跟自己鬼混,況且兩個人還有師生的名份。他在韓肅面前,一直是那個手足無措的學生。
後面韓肅說了些什麼,蕭錦宣卻記不清了。他實在喝得太多,那麼重要的話都能漏掉。或者韓肅其實什麼都沒說?他只記得自己站立不穩,被老師攙扶着走了兩步,然後就斷片了。
再醒來,午後陽光正好,透過窗玻璃曬的周身暖洋洋的。耳畔依稀傳來一陣平淡無波的聲音,持續不斷地在說着些什麼。
不是同學會麼?蕭錦宣抬起頭環顧四周,依舊是那些人,一個個端坐在那裏,似乎都變年輕了不少?
“蕭錦宣,起來回答問題。”一個頭頂半禿的老頭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眼神頗爲犀利。
這是系主任?蕭錦宣終於認識到這不是同學會了,因爲畢業十年後,系主任已經壽終正寢了。
見他發呆,老頭嚴肅地說,“這學期剛剛有了進步,怎麼就鬆懈了?千萬不能驕傲,更不能得意忘形。坐下吧,以後上課要專心聽講。”
蕭錦宣坐下來,這時心裏才顧得上翻起驚濤駭浪。上學時說得上有了進步的那個學期,就是韓肅來的那個學期吧。而他當年似乎的確是對自己印象不錯,以至於在系主任面前還提起過蕭錦宣這個學生。
這是一切都從頭再來的節奏麼!
蕭錦宣在接受了現實之後,最後悔的卻是忘了問韓肅到底有沒有看過那封信,爲什麼不肯明確給他一個答覆,這是他上輩子最想知道的事情,竟然沒有問!蕭錦宣懊惱地想,然而,重來一次也沒什麼不好。蕭錦宣的人生軌跡是劃定好的,他會如期從這裏畢業,回家準備繼承父親的公司,成爲一個不算太沒用的富二代。在這樣的人生裏,韓肅是他唯一的遺憾。
蕭錦宣想着想着,突然不能淡定了,爲什麼會在與韓肅重逢的那一刻重生,難道是上天註定?此時蕭錦宣感覺到了命運的召喚,此時韓肅不過也就二十來歲呢,比他實際的年齡還要小,一直呆在學校裏,想來也沒有什麼閱歷,憑他如今的經驗值還拿不下韓老師麼?
課後,蕭錦宣拿起書本就往外走,他需要找個地方冷靜一下好好規劃一下人生。